我想起自己有過一段「對身為天龍人一事深有自覺,且不無歉疚」的時光。
那是緊接畢業的軍旅生活與幾段工作經驗交雜而成的時光,常不滿幾個月就搬往下一個地方,算算跑過幾個國家。更重要的,或許是流轉於台灣西部幾個縣市間的生活。自己頭一次到受訓的學校車程上,我心中暗自發出「南崁竟然如此繁華」這種極為天龍的讚嘆。
仔細想想,住在台北的人不及全國的1/4,我習以為常的生活本來就不夠具有代表性,思及此,我後來才學會睜眼觀察。這段游牧般的生活雖然只有兩三年,但應運而生的自覺已足夠幫助我從「聒噪的年輕人」的身分畢業。
時序來到2022,我依然對天龍身分謹慎小心,不曾以此踐踏別人的生活模式,也仍舊時刻觀察周遭,但那份歉疚以消逝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我就天龍,而且不知為何有什麼好道歉。」
這是兩個月以來,長期在選區奔波的幕僚工作帶來的副作用。
可能的解釋是,我領著不能更普通的薪水,花費海量心神力氣在選區的奔波,抵銷了原本「生而為天龍人,我很抱歉」的慚愧。在選區,逢人點頭問候,遇餐敘或市場變頓首鞠躬拜託拜託,若闖入地方仕紳(豪強?地痞?又黑又白的生意人?吃乾抹淨五鬼搬運的從業人員?)煙霧繚繞的聚會,更得佯裝洗耳聆聽貌,沐於中年男子帶著酒氣的吹噓與懷才不遇。
別誤會,我偶爾也挺喜歡他們(至少嘴巴上)的豪爽(時代留予年輕人!),但那些包裹在為你好的叮囑,總累得人吃不消。我腦中時常浮現哈士奇欠揍得臉,上頭留著一行英文字:「I could do that, but why should I?」
這是哈士奇最棒之處,their defiance really fascinates me.
下班騎車橫跨中興橋回到台北,機車從引道下來環河南的等紅綠燈的瞬間,想到工作的繁瑣都留在河的那案,自己再20分鐘就回到文山而鬆了口氣。
鍾文音曾寫了他所謂的淡水河三部曲,其中《在河左岸》講南部遷徙而來落腳三蘆打拼的人,他們胼手胝足一輩子,也就為了跨過河靠近盆地的更中心一點。生來身分字號就A開頭的我理應感到愧疚,但我此時人生徒留疲憊,連歉疚的力氣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