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0.2015

[日記]寫與不寫

    不太確定是不是前一篇寫得太用力,於是這兩天整個腦袋有點抗拒性地不怎麼能運轉,像一具纏住一小片水草的推進器,需要更費力但前進地更緩慢。


    昨天索性就去打LOL了,幾天沒打死成一片。每隔幾個月大概會有一小段特別不想打LOL的片段,「這遊戲無非虛擲光陰(實際上也是),爬上金牌了又能怎麼樣?」這樣的想法會冒出來。遊戲撤退所留下的大片時間真空,便會被某些藝文活動代替,像是燒過的草原總會長出些先驅植物,幾經變遷,最後我繼續快樂地待在原本的林相裡的精神時光屋,頹靡的繼續打電動。


    像個乖乖牌偶爾也想買醉一樣,今天非常稀奇地想看小說、想讀一點詩(但還是全然看不懂夢公在講什麼),確確實實地背了幾個法文單字,然後刷了很久的動態,還把自己當兵時間寫的那些東西通通翻出來,一字一句地細細地看。


    看的時候多半是帶著某種程度上的羞赧,而且越讀越羞赧:忘了改的錯別字、手殘不小心多按到的贅字、某些不太通順的語句、支支吾吾斷斷續續的脈絡。這樣日記式的耕耘方式,從2005年國三開始起算,剛好進入第十個年頭。十年以一個列入名家等級的筆耕者來說,大概也算得上是一個時期的開始與結束。從開始句與句中間的點點點可能都比文字本身還多的那程度,直到現在能夠有點勉強地掌握些許結構、好好地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以一個玩樂大於一切的青年來說,大致還能交代、也僅止於還能交代的程度吧。


    回想起來這十年間有幾個比較重要的轉折。


    其一是高中沒有考上附中,學校名稱前頭多了「政大」二字。我一直記得志願書背我媽搶走的那個夜晚,平時甚少眼淚的我狠狠地哭了三個小時,棉被跟枕頭都淪為沒膽將拳頭砸在牆上的犧牲品,天濛濛亮後才沉沉睡去,成為一個睥睨學校一切的憤世小青年。


    高一下誤打誤撞加入校刊社,認識一票四五字頭(外加一個6字黃西),開始知道真正厲害的人(當年的黃傑、盛浩偉、馬世芳,甚至張鐵志)長什麼樣子,想把網誌打得跟他們一樣,動不動就會有人來留言、稱讚,補足在政附缺乏的自我認同。


    高二開始很快樂,快樂的時候是不太想寫東西的,便停滯下來,這一停便是將近7年,直到入伍。人被關在營區裡、看著身旁的人穿著與你一樣的衣服、留著一樣沒有的髮型、一同作息、一同行動。最先必須克服的議題,便是在這茫茫的草綠海中,重新自我形塑、定位,告訴自己我是誰,又為什麼我是誰,我有什麼不一樣。


    筆記本裡的內容,儘管後來看看只是傻笑帶過,但那些文字都是浸潤過汗漬、沾過紅土、歷經班長們的言語淬鍊下,尚能殘存在腦海裡、最真實也最粗礪的墨跡。他們自極其狹窄的時間縫隙裡:也許是午休、也許是下課、也許是熄燈後的棉被裡,頂著手電筒拚死才得以完工。於是我懂了:我與人的不同,在自己能毫無困難地維持心智,還有所餘裕可以寫些東西, 當兵便成了文字密度最高的區間。之後又碰上318學運,那股急欲為之所牽扯,人卻被鎖在營區裡看海的無奈,多半化為(酸或不酸)的文字,洋洋灑灑地滿鋪在臉書頁面上。


    誠然,寫完一篇後確實能感到某種程度上的滿足,覺得自己透過文字,或多或少地捕捉到那些向來易於揮發的奇行幻想。然則更清楚的是,必然是存在有某股缺憾得透過敘述表達,懶惰如我,才得以克服本性、持續不墜地寫下去。


    想起畢業前還擔心自己終有一天,得停下自己的破筆桿,成為一個一身利益計算、衣著光鮮、想法卻愚腐的所謂商業人士。只怕是多餘了,那怕此刻眼睛都要閉上,還是忍不住敲敲打打地在人生裡多下了個註記:即便這註記既不註那些擦身而過的人生風景,也錄不下多少流逝未已的時光。


    也罷。明早星期六,還得上班呢,也不知道這無比壓迫著知覺的生活,究竟還要不要繼續走下去。只好既不連貫,也無質量持續透過文字掙扎著。如此不管際遇好壞,至少都還能保有其中一種快樂,寫吧寫吧。

4.07.2015

[短篇]一眼瞬間

    倘若有人問我:「為何一趟巴黎要來聖母院兩次?」我大概只會笑一笑,略帶失落地回:「我在等人。」等一個見過兩面,不知還有緣分與否的女孩。


     車只剩四十分鐘就要出發了。於是我臨出教堂前,草草地留下幾行感性大過一切的字,約莫這樣結尾:「我們大概不會再見了,願你一切都好。」


    Wish you all the best,願你一切都好。那是既往面對著有所牽掛,又不得不離去的女孩們,自己所慣用的字眼。雖說也並非意味著短短兩面能覆蓋她們的記憶,只是怎也想不到一向崇尚理性主義的自己,竟也屈膝跪在那帶有宿命性意味的「遇見」之下。


    前一個午後,她以同樣輕盈地漫步塞納河畔下午的步伐,無息地掠過我短暫停留於巴黎的時光。廣場前那一閃神便隱沒於遊客如織的轉身,所不經意遺落於我腦海的那深邃的眼瞳、夾在亮麗瀏海前的墨鏡、單手持著相機凝神於全景拍攝的神情,全都化約為一把開啟珠寶盒的記憶之鑰,古蹟因而得到歷史、街道因而有了顏色。


    電子訊號無從類比起妳的芳蹤,我只得攤開地圖、重拾那業已頹唐的嗅覺,行過羅浮宮、情人橋,眼見那顆顆定情鎖在陽光下閃耀於河畔,或許我也該寫,但要如何寫呢?能不能我寫上自己的名,鎖與鑰都一同留給黑人小販,右手數來的第二個。妳若願意,便去找他吧,我特意多塞了十塊給他,想必他會如此傳話:「別急著鎖住,請帶著它來到聖心堂。」明早開門我們便一起將之鎖在塔頂,讓我們的愛得以永世自蒙馬特區俯瞰這浪漫之都。


    想必是10塊遠遠不夠吧,妳才會直到我離去前都還沒來。枉費我一直在眾聲嘈雜為求讓你更輕易地發現我,而維持著的靜默的姿態。眼見一旁左邊的吉他從1把無性繁殖成3把,也讓三群原先互不相識的人泰半聚在一塊兒,吟吟地跟著彈得實在普通的吉他哼著,啤酒在樂句的停歇間消逝。唱樂了,一旁漢子轉過身便問:「Where are you from?」


    我甚至來不及回答,他老兄回身繼續跟著下首剛起的節奏,反而是下一階另一個女孩饒富興味地問:「You came alone?」


  Alone,我多麼試著逃避的字眼。想起同事得知我隻身前來的語氣中略帶的惋惜,一度使我不禁懷疑若有兩台同時開往台灣與巴黎的火車,此刻還會坐在這看著巴黎的夜景嗎?下午過後,答案便清晰地浮現了,儘管那是一個游離在孤獨與否的,更尷尬寂寥的狀態。既是,又是否。


    然我們的話題,除了對異國豔遇的典型想像之外,順著酒精一路開展:一個來法國旅行的台灣人、一個來法國工作的保加利亞人,用著皆非彼此母語的英文,搭上一支女孩同學自實習教室幹來的紅酒,從歌聲朗朗,聊到四周呆立著一地狂歡後的空酒瓶。意識到時候不早,便沿著陡梯往歸途而去,下丘後的某的十字路口,她的公寓就在前方,我的地鐵右轉後即是。我們停了下來,挨著燈光拍了兩張照,兩下臉頰一聲晚安,原來留有聯絡方式的道別竟如此簡單。


    隔日起床行程一個接著一個:拉雪茲公墓、小義大利、巴士底。次次的張望、聲聲的快門裡漸漸缺了企盼,只求能多記一分這遇見妳的城市樣貌,無論那是寂靜的陵寢上鋪著的厚厚苔衣,還是豔陽下天空藍的發亮的羅畢達大道。雙手插在口袋裡靜靜地走著,好像如此便能止住記憶在妳如雪般面容上的風化。


    聖母堂是這段短際遇的開始、也是結束。一切終將盡時,竟荒謬地想像若能再擁有一瞬,便要鼓起一切勇氣單膝跪於天主之地 - 即便我仍不是教徒。牆角禁不住這樣的回顧,竟也在頻頻的回首下顯得躊躇起來。


    轉身之後這短暫的邂逅終於嚥下最後一口氣,我從而覺得早上前去拉雪茲公墓祭弔的,既非蕭邦、也非王爾德。紅色光頭車長大叔念出一串長長的話,猶如祭文,儘管他說的其實是我可以不用另外購買從鹿特丹回宿舍的車票。

[日記] 少年羅斯福

    難得在臉書順手回了個動態,竟然就促成一場飯局。     說是飯局也不對,比較像是年少一起在陽明山唱歌、編刊,彼此在網誌互相調侃的少年友人,時隔多年重逢敘舊。H平常多有聯絡,但W則是只有幾次在運動現場巧遇,剩下就是遙遠地從報導、影像、或紀錄片見面了。     按下確定接聽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