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寫在筆記本上的兩句話。但他本來只是一句,只不過言語偶爾也會無性生殖。昨日之事重現於今日之時,我在昨天那欄加了"again",自然就是兩句了。
高中窮極無聊或著晚讀夜歸的小空檔,我會觀察老鼠。那些長著毛滑溜又靈活的小東西,總會把你早上倒在門邊的葵瓜子一次又一次地塞得滿嘴,晚上一瞧,一粒不剩地搬到二樓暗紫色的小閣樓裡。偶爾心血來潮,邊偷偷摸摸地躲進二樓剝殼享用(當然我看的一清二楚。)
請把葵瓜子代換成飯店早餐的小法國吐司,小閣樓變成參展攤位的儲藏室,好,就讓我當隻老鼠。
當我躡手躡腳地躲進儲藏室裡,小心翼翼地把麵包拿出玻璃紙袋然後開始偷吃時,就會想到當年跟老媽去澳洲的日子:"彼時家裡遠遠稱不上普通,只好在八天裡每個自費行程的中午,挑一張動物園或歌劇院的椅子上,並肩坐著再吃一次早餐buffet多拿的麵包跟Helo果醬。"
果醬通常只有小小一包,運氣好草莓橘子各一包,但要配上兩三片吐司。資源的分配成了七歲腦袋面臨的,最重要的課題。有塗抹到的地方心滿意足地吃下,總是沾不到的麵包邊配著開水便吞下去。吃飽後我倆手牽手繼續走,11號公車便踩滿雪梨、墨爾本大街小巷的每塊地磚。
直到前幾天在架上看到2歐一瓶的Helo,心中都還反射性地覺得"這是名牌!"因為在家裡,早餐的好朋友是自由牌葡萄、或自由牌草莓(直到三年級以後才換成康寶)。
好多年後的今天回想當年,才能蒐集早已泛黃的記憶畫面上最不起眼的種種細節,進而猜測出"啊,當年我們家的確不怎麼寬裕。"這樣的事實。若是沒有外公的口述家族史,怎麼樣也無法將那麼快樂無憂的童年生活,跟滿是負債的家庭兩相對照。
過往還老以能隨遇而安地心境自鳴得意,原來早在快20年前,這份經驗就融入成為生活的哲學之一了。我有個如魔術師般厲害的媽媽,能夠在如此絕望的境地裡創造出各種微小而確實的快樂:蓮花池散步、跳上車頂又攀上牆才搆著的蓮霧、一起蹲在巷口玩天竺鼠、澳洲、加拿大。最重要地:那從來就不是騙術、或什麼幻覺。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便成行為準則。
我總有一堆機會創造出微小又獨特的快樂:國中發明爛遊戲,成立紙上聊天室。高中賭運彩看妹傳簡訊。即便是在煎熬如成功嶺新訓,也一切正常地吃飯洗澡睡覺,不但偷投飲料、偷渡零食手機,抓住時間便猛讀小說背單字。
這一切的一切,成就了今天這個,偷偷蹲在最角落的角落,也要按照生理時鐘進時的我:既畏懼又欣愉地吞下起司火腿夾麵包,達成後生心理同時獲得大量滿足。若非如此,早就沒有這篇日記誕生的空間,我也來不了紐倫堡。
再細微的牆縫也能長出花朵。所以再艱辛的日子,我也能萃取點滴快樂的元素吧。
2.23.2015
[日記]該睡了
往紐倫堡的路途上,看著南德的鄉村風光,數著大片機械化後耕地上一塊塊的綠(或深或淺,也許還參雜著些許黃)聚落裡屋頂間間的屋舍們,小小地擠在一起躲避寒冬。只剩教堂的鐘塔遙遠地從護欄邊露出一小截,既寧靜又平和的景象。村頭這家酪農用鮮奶換巷尾那戶的小麥,下了雪哪裡也不去,咕嚕咕嚕地躲在家中喝啤酒,如果世上真有與世無爭,這應該可以做為一種解答吧
若是真的生在這裡,我約莫也是個金髮挺鼻,眼裡卻總散發一種冷酷的帥氣德國小子。操著一口濃重的巴伐利亞腔,也許很會踢足球。然後假日保守地跟著上教堂,傍晚照樣喝酒吃肉,出了國,帥氣的護照一丟,民族自尊心就跟鼻樑一樣挺拔。
於是那些得不到的想像總是最美。實際上我生在一個人們總是七嘴八舌談論關於這一切的島嶼上,那座最是擠得要命的大城市。從不上教堂卻也不太喝酒,指有機車騎的莫名的快。終於有天來到總是夢想踏上的歐洲大陸,坐在後座透瀏覽著窗外總往後拉的德國風光。
再怎麼說,那些興奮地跳躍或難過時的蹲踞,還是在母土裡清晰些。在這塊大陸上的一切,就像隔了層毛玻璃,霧濛濛地總使人分不清好與壞。在這樣曖昧的情緒裡、吃完每一頓飯、洗完了衣服晾乾,一覺醒來,嶄新的一頁繼續展開。
來這裡以後大概是常講英文的反作用罷,聽的多是中文歌,最長哼起還是黃玠的25歲:"又過了一個夏天,又過了一個冬天。"今年10月一到,我就真的25歲了,那個時候,我還會順應這份工作還不錯的薪水,繼續乖乖地待在荷蘭嗎?還是我終究無法為座位上的小方塊所囚錮,辭職以後到澳洲晃了一圈,回台灣真正朝向記者的路前進呢?
目的地到了,心中的答案卻遍尋不著。於是我曉得那份拉扯,遠比通往紐倫堡的高速公路還更顯漫長。
丟下一切負重往人跡罕至的岔路而去前,只得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張大了眼,莫教那些細瑣的流程蓋住對一切好奇的心。下午經歷與"效率"二字相差甚遠的布展後,抓緊空檔躲進儲藏室,一隻用慣了的自動筆、一本印著台灣大學的牛皮封面筆記本,老樣子沙沙地畫了起來。
站在合板所乘的檯子上,我拚了命地寫,好像肉身可以順著這條思緒逃離展場這巨大的靈魂牢籠,終至無以為繼地停下。那時候才真正意識到展場裡各種言語交雜的呼聲、遠端嗡嗡作響的電鑽、還有那些剛開始測的機台音效。躲進房間的自己,距離"努力工作"四字何止天差地遠,但它真的好難好難。我總想上傳張照片,多寫些不值錢的文字;總想多看看誰誰誰又轉貼的文;總想著20度的台北現在應該可以穿起短袖短褲,數完整個梅雨季後夏日燦爛陽光的到來。
這邊傍晚又下了場雪,融化之後,明天又有一場新的展覽。穿上西裝,我就是Lex System。系統開機時,我會掛上微笑,踩著完美的步伐直至最適合的距離。開場白必然是那句:"Hello, how may I help you?"
我想自己已慢慢地習慣這塊大陸上的濕冷跟陰鬱了,甚至想不起來什麼是20度,又什麼是豔陽高照了。
台灣的大家還好嗎?
2.16.2015
[日記]我倒了一杯牛奶
我倒了一杯牛奶,踩著斜斜的階梯走上樓,雖然剛跑完步的大腿外側微微發酸,但能在晚上十點隨心所欲的喝一杯牛奶本身,就是一種光亮而溫暖的生活圖幅。
昨日此時,錯過超市最後營業時間的我,只能冷冰冰地喝下整杯水。天知道那時候我的鄉愁隨著滑進食道的那股冰涼,有多麼徹底。一兩點的台北都能隱約聽聞幾條街外豆漿店的躁動,八點就結束營業的這個荷蘭小城,每個晚上就像死過一遍,隨著翌日黎明向黑夜反攻而去才又復活了過來。
在外頭的一切皆是如此,心情好比氣溫浮了又沉;前一秒才覺得應該好好地待在這裡、後頭看見TEDxTaipei徵才,心頭又是一驚,覺得我還賴在這幹嘛呢?托到印出下巴痕子的左手這時馬上簌簌地提筆在紙上盤算起來。結果到底也是沒打定主意,筆又一扔,把決定的煩惱留給後頭的自己。
晚上洗澡時哼起黃玠的旋律:"再過個一天兩天,再過個一年兩年",真真切切,我已經要25歲,那麼我明年會再幹嘛呢?2627甚至30呢?那些關於人生的算計擺脫學生時代的周或月,豪氣干雲地遍是一年兩年。
不過生命並沒有因此比較長啊,完全沒有。
下午跟甲不知怎地,從一坨垃圾話中昇華成大走路時代正經八百的話題,我們命真他媽的夠好,允許彼此這樣在人生的精華時段胡攪瞎弄。然後我們沒打算買房子沒打算買車子,有了馬子跟兒子怎麼辦呢?
或許也是時到時擔當吧,就跟我們飛去日本才發現頭一晚沒訂房間一樣。能有時間猶豫本身,就是件奢侈的事。
如果這樣想,那我們還真富有啊。
2.08.2015
[碎念]有關煮飯的廢話
反正是廢話,所以先來個完全沒關係的主題好了。
總之我一直都很喜歡用小標來解釋寫字時的心情狀態,比方說是要隨便寫,或是真的有點認真。在極少數的情況下,會真的以想好好處理那份題材的心情寫字的。除了那時以外,絕大多數的篇章,都在前頭掛個囈語、碎念或日記,好像這樣可以比較清楚的讓讀者知道(假設有讀者的話) ,該用什麼樣的心情來看這篇東西。
不過前幾天看到阿波的文章,不,該說觀察到這現象有好一陣子,直到近來某一篇章作為催化劑,才翻天覆地地感受到這份心得。那些小小擠在臉書上的字,起先像是毫無吸引力的團塊,一行行梳理後,才讀得出字裡行間那消化一切養分後再現的凝鍊。
從極其有限的資料庫看來,我覺得很像駱以軍的風格。或許難以閱讀,但凡篇章間有你可理解之處,不免使人心底發起一陣直驚其妙處的讚嘆。我霎時驚覺,所有自己冠在題目前的小標,不過就是片遮羞布。它的確達成"嘿我只是隨便寫寫,不要太認真地批評或靠北噢!"是沒什麼不好。
除了不會進步。
恆春時間的的閒暇讓我意識到自己是個非常需要與人保持微妙的個體,在理想的房間只消關上門,確保我走不出去、誰也走不進來。便可好整以暇地找到最舒適的姿勢、採取最原始的方式,把腦中思想的原木雕琢成詞意通順,沒有冗詞贅字的作品。
在電子訊號與它背後海量的誘惑刺激出現以前,他們確實容易。偶爾有人說我會寫,但我常覺得,這是自己這美術庸才做出唯一正確的選擇。國高中歲月的夜深,關閉遊戲視窗後總獨坐燈下,反覆地在無名頁面上嘗試各種排列組合。直到已讀功能、臉書、3G網路以猥瑣的姿態從泥淖中爬出、攀附在門窗外、無孔不入地散發著聲響與甜美的惡臭為止。作為一個注重玩樂且易於分心的孩子,我回應了他們的召喚,從而,那寧靜的房間消失在你的生命裡。
所以荷蘭的生活,往好處想。約莫就是下班朋友都已熟睡,無法出外遺留下的,一大片的時區真空吧。寧靜的街景、稀疏的人潮與寒冷的天氣所構築的,恰是一個適合深深地蹲下,然後一躍而上的練功之處。
說了這麼多,終於要講到煮飯了。
其實我原本也沒那麼願意煮飯的,平時上班時間有個泰籍阿姨負責煮,一到假日便撒野似地往外跑。一直晃到周日下午,眼見商店要關門,才想起晚餐還沒著落。
惦惦口袋的12、3歐,想著一直吃漢堡薯條也不是辦法,回程的路上便盤算起能煮些什麼。頗為緊縮的預算下,揀了一條吐司、100多克的四季豆、一袋馬鈴薯、一根胡蘿蔔、一盒蛋、一袋蘑菇和切成塊狀的豬肉(恰恰好10.8歐。)回到家。
房子雖然不新,但廚房頗有巧思,兩三坪的空間以棕色為基底,L型流理台,隔著稍高些的吧檯與餐廳區隔開,像極東區街頭那種鄰吧的座位。在那愉快的環境下切切削削,一會兒醃肉一會兒洗盤洗菜,還昧著良心偷撥中國室友一瓣蒜頭爆起香(像極斤斤計較的大媽)。做了四季豆炒豬肉和盤蘑菇炒蛋(火腿太貴了買不起),連著吐司,雖是簡便,什麼養分也都有了。
煮好的菜放在吧檯,回頭又洗起鍋碗瓢盆刀叉碗筷。用五十分鐘備料炒菜收拾,用10分鐘掃完成果,若非真心喜歡那零碎的小細活兒本身,做菜還真是件成本效益極低的投資。回想台灣50、100便是一餐,還免去那些去了又來的收拾,大家真是被慣壞了。無怪乎早些年代,電視台貼心地在早上播主婦們最愛的肥皂劇,提供婆婆媽媽們剝豆子時的精神慰藉。
但在異地自是沒電視可看,洗盤洗菜切菜時,便不斷想到山海的那段日子:冰冷的不鏽鋼檯面,櫃子打開直接可見下頭地板的汙垢、假定每人四個胃計量所配送的低劣食材(唯一能說的只有蔬菜真夠新鮮),焦黑的油漬爬滿抽油煙機內及管線外頭(光走進去就感覺自己要融化在那坨黑黃之中。)鬆脫的關節在開關櫃子時咿呀作響。噢,廚房是共用的':看見時人類用、看不見時蟑螂用。
沒有那骯髒的舞台作基礎,大概也無從體會今日的愉快吧。想到咱山海第一廚神許家瑋、苦難共度的兩位大兵宗杰柏均、飄哥陳信宏、天秤阿弟秉澄(只會炸東西的羅德還是洗洗睡吧),最後報到、總是負責音樂撥放的博盛。總在下哨後,各種苦哈哈地在髒到人神共憤的廚房中嘻笑作亂。有人切有人洗、厲害的如許家瑋便身兼數職,狠心拿彼此的腸胃做實驗的受測者。
我永遠記得第一次煎了沒熟、重煎好多次後縮水剩下1/2大小最後忍痛放棄得油魚(他媽的還以為是鱈魚),許家瑋永遠自豪的亂七八糟湯、三杯雞、魯雞腿。誰的菜能順利被掃光,誰便憑添一分稍後在收廚房時說嘴吹噓的權利。
我永遠記得第一次煎了沒熟、重煎好多次後縮水剩下1/2大小最後忍痛放棄得油魚(他媽的還以為是鱈魚),許家瑋永遠自豪的亂七八糟湯、三杯雞、魯雞腿。誰的菜能順利被掃光,誰便憑添一分稍後在收廚房時說嘴吹噓的權利。
退伍前,我有日式燉雞丁跟絲瓜蛤蜊、許家瑋有炒海瓜子,其他人也偶有神來一筆,但更多的是肥了三餐按時蹲在廚房後頭的一對母貓,營養過剩到竟還輪流懷孕。噢,還有不動士官長 - 愛刊,眼見日漸消瘦,我囑咐大家把沖掉醬料的肉給他補一補。
卑微如我們所求,其實一如平安退伍一樣,祈禱吃完這餐腸胃康健依舊。待會兒第二班下哨前,勢必還會跟網咖點些炸物,或二進宮,料理些泡麵云云簡單打發。擠在三樓的守望哨,兩個備勤的配在勤的守望,吹著海風吃消夜,趕在守望呼鄰哨紅柴的空檔各種垃圾話。吃完象徵著一天的結束,小小的-1掉進心裡,知道自己離退伍又更近一步。
此時一切恍惚若夢,昔日最菜的博盛此時竟也已是待退老兵。啊!真是段暨懷念又不想再重蹈覆轍的恆春看海生活。只道身在異地的人何苦多想?低頭看著碗裡的菜餚扒一扒便是,一天隨即結束。一個小小的1趁著不注意溜到你心頭上。
只是這一步,又將踏向何處呢?
只是這一步,又將踏向何處呢?
2.06.2015
[日記]我好想寫流水帳
雖說挺常基於見過誰的什麼發想,把過程記在批兔上。(當然,那從意義上頂多算是某種標籤,現實生活的大雨過後,標籤上僅存暈開的藍色墨跡。)但大抵而言,我是很少很少會打日記把一整天流水帳記下來的那種人。
這幾天於是便可稱為例外了。
許是變化過於迅速,那些你既已知道的遠遠被拋在後頭,倉皇四顧之際,任何新的事物:小至身邊的擺設、他人的言語,大至居住環境的改變、周圍的氣溫,都成為用以自我重新定位的標竿,因此有種迫切又熱衷想向大家介紹身邊細瑣的衝動。
而說出來的詞彙大概會同等地破碎:我來到了荷蘭的s'Hertogenbosch,城鎮不大,環境很漂亮,我住的房子一如童話故事裡那樣有著過於狹長好讓雪落下的屋頂。這裡人口密度實在難比台北,走到最近的購物中心也要500公尺,還只開到晚上八點。公司在城鎮的另一頭,但比起中和至少眼前能看見廣闊的草地和盡頭的河流,心情因而好得多。噢對水喝起來有礦物質的味道,很難喝。
好像從幼稚園跳轉到小學那樣,何處不是新聞。如果可以,好想逢人就說些生活上的改變 - 然而,我口中的那些熟人,此刻都在一萬公里以外的另一個島上、依照另一種時區還有另一種城市型態過活。
還懸宕在我們之間的,除了發出逼逼聲響的網路線,就只剩下那些年裡一起走過的回憶了。
這又再度提醒我自己念舊的程度,連音樂放的都是高中就開始聽的陳綺貞。這兒的生活對我來說,真真切切地,每天都是一種練習。
此刻的我在一個鋪著地毯、貼著壁紙,散亂著行囊細軟的地方,而我也不確定這能不能稱得上我房間。透過伴著一盞桌燈、在鍵盤上敲了又刪的動作,精神才能舒緩一些。不會動不動就想起台北的爛天氣、家人、小藍Nex,還有騎著小Nex一攤又一攤尋訪的你們。
好吧沒有,我還是如此的想念你們。而且很可能,連我自己都分不清楚,那份隔海遙思的指涉對象,究竟是現在的我們,還是更早一些,以一些黃色玩笑與低劣笑點作為生活養分的我們。
時間與空間的交纏,簡直就像是DNA的雙股螺旋鏈,一個銜著一個,終於構築了活在幻境裡的逐夢獸。他們在現實搆不著地最遠端,好不快活地追逐著。
但他們終究跨不過河流,而我還困在這頭。
這頭的我有個暫時借住的小房間,另兩個小房間住著兩個其實都算友善也挺乾淨的強國人。有一份說不上喜歡但不至於討厭的工作,還有個見了人不一定愛講話,但見不著人卻又開始想念起誰來的怪脾氣。
他決定明天要去阿姆斯特丹的二手市集瞧瞧,聽說有很多很厲害的東西在那兒。或許不久後的哪天,那些注定與他遇上了的二手商品,成為更後頭日子裡的美好回憶也說不定。
這幾天於是便可稱為例外了。
許是變化過於迅速,那些你既已知道的遠遠被拋在後頭,倉皇四顧之際,任何新的事物:小至身邊的擺設、他人的言語,大至居住環境的改變、周圍的氣溫,都成為用以自我重新定位的標竿,因此有種迫切又熱衷想向大家介紹身邊細瑣的衝動。
而說出來的詞彙大概會同等地破碎:我來到了荷蘭的s'Hertogenbosch,城鎮不大,環境很漂亮,我住的房子一如童話故事裡那樣有著過於狹長好讓雪落下的屋頂。這裡人口密度實在難比台北,走到最近的購物中心也要500公尺,還只開到晚上八點。公司在城鎮的另一頭,但比起中和至少眼前能看見廣闊的草地和盡頭的河流,心情因而好得多。噢對水喝起來有礦物質的味道,很難喝。
好像從幼稚園跳轉到小學那樣,何處不是新聞。如果可以,好想逢人就說些生活上的改變 - 然而,我口中的那些熟人,此刻都在一萬公里以外的另一個島上、依照另一種時區還有另一種城市型態過活。
還懸宕在我們之間的,除了發出逼逼聲響的網路線,就只剩下那些年裡一起走過的回憶了。
這又再度提醒我自己念舊的程度,連音樂放的都是高中就開始聽的陳綺貞。這兒的生活對我來說,真真切切地,每天都是一種練習。
此刻的我在一個鋪著地毯、貼著壁紙,散亂著行囊細軟的地方,而我也不確定這能不能稱得上我房間。透過伴著一盞桌燈、在鍵盤上敲了又刪的動作,精神才能舒緩一些。不會動不動就想起台北的爛天氣、家人、小藍Nex,還有騎著小Nex一攤又一攤尋訪的你們。
好吧沒有,我還是如此的想念你們。而且很可能,連我自己都分不清楚,那份隔海遙思的指涉對象,究竟是現在的我們,還是更早一些,以一些黃色玩笑與低劣笑點作為生活養分的我們。
時間與空間的交纏,簡直就像是DNA的雙股螺旋鏈,一個銜著一個,終於構築了活在幻境裡的逐夢獸。他們在現實搆不著地最遠端,好不快活地追逐著。
但他們終究跨不過河流,而我還困在這頭。
這頭的我有個暫時借住的小房間,另兩個小房間住著兩個其實都算友善也挺乾淨的強國人。有一份說不上喜歡但不至於討厭的工作,還有個見了人不一定愛講話,但見不著人卻又開始想念起誰來的怪脾氣。
他決定明天要去阿姆斯特丹的二手市集瞧瞧,聽說有很多很厲害的東西在那兒。或許不久後的哪天,那些注定與他遇上了的二手商品,成為更後頭日子裡的美好回憶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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