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8.2015

[日記]髒話

    科威特超市與眾不同的是收銀員外,多配備一個穿著灰綠色制服的移工,把商品分門別裝進袋子裡。秤斤論兩的民生蔬食本就已用塑膠袋過磅,又在包上一層的數量著實驚人。回家路上總盤算此次採買又用掉幾個塑膠袋,活脫回到塑膠袋還不需要計費,戴奧辛滿天飛的90年代。


    頭一次發現超市時如獲至寶地推滿整車到收銀機結帳,一邊緊盯收銀機上數字,同時還要告知小幫手們少用些塑膠袋。結帳後把欲報帳的收據摺好,錢整齊疊進皮夾,結束一陣手忙腳亂,小幫手老頭竟十分貼心地替我提著幾大袋到超市門口。


    後悔總是來的太慢,當他把袋子們放在地上,手心向上伸過來時才知道上當。語言不通,我試圖裝傻,朝我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不斷喊著單詞,無奈中被抽走一張quarter。未充分通知形同詐騙,綠色制服隨後只是慢悠悠地晃回櫃檯,等著人生下一個quarter,我沒好氣地朝那背影罵了一句:「幹你娘。」


    髒話一直是我表達憤怒的主要形式,10歲學會人生第一個「幹」開始,每遇諸如不順心、憤怒、失望、挫折、欺騙,總會有句話從喉頭梗出:「幹你娘!」好像排除這口惡氣是解決問題的要件,然後才願意開始動作。


    如此回溯,自己甚至不能被稱作「脾氣好」,更像隻一戳就鼓脹一身刺的河豚:高中睡覺被打擾這小是姑且不論,大學四年憑著一股理直氣壯XXX完之後是多少了爭論,同屆的、年長的、外系的,當下蕩氣迴腸情緒激憤,鍵盤敲著都能從指間感覺全身血液汩汩沸騰,大部份時間贏了還被戲稱戰神,想想也不過就嚥不下的一口氣作祟。爭贏了又如何,中庸至上的社會躲不過要低頭道歉「真對不起剛剛一時衝動」的命運,徒勞無功。


    服役時在幾百公里外島的最南端,遠離戰場地望著局勢演變,早上6點下了哨不睡拼命盯著偷夾進去的電腦螢幕關注一切之荒謬的開展,補休前氣憤難平總在數著還有幾天放假,「幹等著林北回台北絕對馬上衝去現場」。半分鐘Z>B第二類電信祖國讓利大陸人移民搶奪本土700萬服務業就業人口工作機會保警打人假拒馬噴水清場官員睜眼說瞎話什麼和平理性,幹你娘。


    羅毓嘉說:「是你們這些太有禮貌的大人,把禮貌變成一句髒話的,來,讀我的唇,『幹你娘』。」


    開心、爽快,還帶點紓壓的作用 ,三字經就此成了護身符,只要說出口,個體就能脫出,能夠凌空浮在某個高處指責:體制好壞壞,泯滅人性,可是我們從來沒有擁有過體制的權利,所以我們很純淨,高潔,我們都沒有錯。


    好髒話,不罵嗎?


    我原本天真的以為,用髒話擠出這些隱藏在社會各處的破瘡裡的膿、用文字直指這現實臭不可聞之處,群眾的目光會因此掃平這些汙穢,然後我們可以期許一個比較公平的社會。但這機制遠較我們有限經驗所遇過的任何構件都還要複雜,脫了殼走進那一切愛與慾的錯縱之域,甚至無法保證誰的思想的純潔性,意即人在各式聲與光的刺激下,終歸得通過某到分門別類的那扇門前,打開,頭也不回地走進去。這宿命使我們手足無措,永遠站在體制的對立面罵著髒話的答案因而浮現,永遠掌握不了權力的人固然乾淨,這潔癖卻也使他們永遠失去一身汙濁,卻為了終有一絲成果而笑著擦汗的可能。


    想到The Newsroom Charlie說服MacKenzie重回新聞編輯室的台詞:「Take the offer to have a chance to flame a little bit, or pass. But then you never get to complaint the news again.」有潔癖的話可以不進廚房,若真心想改變些什麼,做些比罵髒話更有建設性的事。


    回到被詐騙的超市門口,其實那句髒話只存在於想像之中,途中想到稍不如意就脫口而出的「幹你娘」其實很有道理:普天之下,誰不是從幹你娘的過程裡誕生的呢?自己與印度大叔的終究同在移工的船上,等級的差別而已,想想便釋懷了。雖然耗費些時間才迤邐至此,終究後知後覺那些憤怒之後的反射動作盡是無謂,生氣與憤怒皆是動物性的本能,我們非因本能而為人的。往後若又看見重蹈覆轍,請嘲諷我。


    因為人生有遠比發洩情緒更重要的事。

[日記] 少年羅斯福

    難得在臉書順手回了個動態,竟然就促成一場飯局。     說是飯局也不對,比較像是年少一起在陽明山唱歌、編刊,彼此在網誌互相調侃的少年友人,時隔多年重逢敘舊。H平常多有聯絡,但W則是只有幾次在運動現場巧遇,剩下就是遙遠地從報導、影像、或紀錄片見面了。     按下確定接聽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