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上旋轉的地球

12.08.2015

[日記]髒話

    科威特超市與眾不同的是收銀員外,多配備一個穿著灰綠色制服的移工,把商品分門別裝進袋子裡。秤斤論兩的民生蔬食本就已用塑膠袋過磅,又在包上一層的數量著實驚人。回家路上總盤算此次採買又用掉幾個塑膠袋,活脫回到塑膠袋還不需要計費,戴奧辛滿天飛的90年代。


    頭一次發現超市時如獲至寶地推滿整車到收銀機結帳,一邊緊盯收銀機上數字,同時還要告知小幫手們少用些塑膠袋。結帳後把欲報帳的收據摺好,錢整齊疊進皮夾,結束一陣手忙腳亂,小幫手老頭竟十分貼心地替我提著幾大袋到超市門口。


    後悔總是來的太慢,當他把袋子們放在地上,手心向上伸過來時才知道上當。語言不通,我試圖裝傻,朝我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不斷喊著單詞,無奈中被抽走一張quarter。未充分通知形同詐騙,綠色制服隨後只是慢悠悠地晃回櫃檯,等著人生下一個quarter,我沒好氣地朝那背影罵了一句:「幹你娘。」


    髒話一直是我表達憤怒的主要形式,10歲學會人生第一個「幹」開始,每遇諸如不順心、憤怒、失望、挫折、欺騙,總會有句話從喉頭梗出:「幹你娘!」好像排除這口惡氣是解決問題的要件,然後才願意開始動作。


    如此回溯,自己甚至不能被稱作「脾氣好」,更像隻一戳就鼓脹一身刺的河豚:高中睡覺被打擾這小是姑且不論,大學四年憑著一股理直氣壯XXX完之後是多少了爭論,同屆的、年長的、外系的,當下蕩氣迴腸情緒激憤,鍵盤敲著都能從指間感覺全身血液汩汩沸騰,大部份時間贏了還被戲稱戰神,想想也不過就嚥不下的一口氣作祟。爭贏了又如何,中庸至上的社會躲不過要低頭道歉「真對不起剛剛一時衝動」的命運,徒勞無功。


    服役時在幾百公里外島的最南端,遠離戰場地望著局勢演變,早上6點下了哨不睡拼命盯著偷夾進去的電腦螢幕關注一切之荒謬的開展,補休前氣憤難平總在數著還有幾天放假,「幹等著林北回台北絕對馬上衝去現場」。半分鐘Z>B第二類電信祖國讓利大陸人移民搶奪本土700萬服務業就業人口工作機會保警打人假拒馬噴水清場官員睜眼說瞎話什麼和平理性,幹你娘。


    羅毓嘉說:「是你們這些太有禮貌的大人,把禮貌變成一句髒話的,來,讀我的唇,『幹你娘』。」


    開心、爽快,還帶點紓壓的作用 ,三字經就此成了護身符,只要說出口,個體就能脫出,能夠凌空浮在某個高處指責:體制好壞壞,泯滅人性,可是我們從來沒有擁有過體制的權利,所以我們很純淨,高潔,我們都沒有錯。


    好髒話,不罵嗎?


    我原本天真的以為,用髒話擠出這些隱藏在社會各處的破瘡裡的膿、用文字直指這現實臭不可聞之處,群眾的目光會因此掃平這些汙穢,然後我們可以期許一個比較公平的社會。但這機制遠較我們有限經驗所遇過的任何構件都還要複雜,脫了殼走進那一切愛與慾的錯縱之域,甚至無法保證誰的思想的純潔性,意即人在各式聲與光的刺激下,終歸得通過某到分門別類的那扇門前,打開,頭也不回地走進去。這宿命使我們手足無措,永遠站在體制的對立面罵著髒話的答案因而浮現,永遠掌握不了權力的人固然乾淨,這潔癖卻也使他們永遠失去一身汙濁,卻為了終有一絲成果而笑著擦汗的可能。


    想到The Newsroom Charlie說服MacKenzie重回新聞編輯室的台詞:「Take the offer to have a chance to flame a little bit, or pass. But then you never get to complaint the news again.」有潔癖的話可以不進廚房,若真心想改變些什麼,做些比罵髒話更有建設性的事。


    回到被詐騙的超市門口,其實那句髒話只存在於想像之中,途中想到稍不如意就脫口而出的「幹你娘」其實很有道理:普天之下,誰不是從幹你娘的過程裡誕生的呢?自己與印度大叔的終究同在移工的船上,等級的差別而已,想想便釋懷了。雖然耗費些時間才迤邐至此,終究後知後覺那些憤怒之後的反射動作盡是無謂,生氣與憤怒皆是動物性的本能,我們非因本能而為人的。往後若又看見重蹈覆轍,請嘲諷我。


    因為人生有遠比發洩情緒更重要的事。
於 12月 08,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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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0.2015

[日記] 沙漠

何處是沙漠?

    前些日子轉了篇焦元溥的專欄文章,某段感嘆自己「已經不年輕遭人指:『誇張!』」靜下來想,年輕與否確實不該用從0開始的加法,而是年齡與目標間差距的減法。初聞這種說法,是大三少數在軍訓教官高分貝講課與滿佈嚇人音效阻止學生睡覺的課堂上,算得上彼時少數收穫,如今聽來更有說服力。站在象徵青春的學生時代與承擔起成年責任的生活之間,忙著適應、忙著卡位、忙著讓生命流動,若有時間還得忙於尋覓適合共同生活的伴侶。

    若曾有什麼夢的藍圖,此時約略也是被眼花撩亂的DM與厚重的帳單壓在茶几上:人生在出社會後像一頭栽進凝膠裡頭,同樣是奔馳的動作卻緩慢異常,年少些一個學年能粗通的語言、一段時日就能記起的知識與動作,花費更多力氣腦子卻越來越像古早時代農人用久了網眼鬆脫的篩子。從現下所立之處對著終點一陣加減乘除的結果,再昏沉的人看了都要驚醒,我們如何敢僭稱「自己還年輕」呢?除卻櫥窗裡引你駐足的商業騙術外,再也沒人敢這麼篤定了。

    如此想來,能打電動的狀態,自然也稱得上奢侈了。曾也青春正盛的我正在如FM2、如快克的狂熱中,一遍又一遍消瘦成今日連夢也種不出的貧脊鬼樣。當我像個癮頭又發的戒斷治療者點開正夯的「哈味remix」,幸災樂禍地發現含我在內的幾十萬個倒楣鬼在兩天內浪費總計80萬個1分06秒。垃圾資訊成為毒藥、攫去人類一切專注的災難裡,我並不孤獨,一同滿臉癡醉地,被時下最新的笑點與話題吸乾癟成一具枯老的乾屍,日久了,風化為塵。

    得了人一切精力的它們青春永駐地在夜空中奔馳嬉鬧成永不止息的絢爛花火秀,我們則成為沙漠的一部分,持續不動地睜大眼永遠凝望著。
於 11月 30,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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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6.2015

[日記]活塞

    中午跟工地的PM談餐費,他說:「從今天開始,我們想要取消原本實報實銷的制度,改給你們兩人每個月50Dinar(合台幣5500)的餐費。」先無所謂,再想想每次買菜的拮据覺得太少,最後才再敲敲經理的門:「一天不到2塊太少,我們希望有70塊。」


    標準的菜市場式的討價還價。


    其實我的心裡價位是60塊,但求不必在超市感覺綁手綁腳,能好好買個菜、肉,添個牛奶、榖片,不必擔心得買牛肉沒有發票、買多了是否會被靠邀。前天花了整個早上整理交給PM又被退回來的發票,竟然還要我解釋某些數字比較龐大的開銷。


    「不幫我們準備就算了,去超市買東西還要機機歪歪當我們乞丐,這個經理真的很沒品,我們是來當顧問,一直把我們當賊仔,金架洗幹你娘勒。」一旁老王持續著上了年紀開始有的被害妄想,這次卻難得命中的我的心聲。


    算煩了翻過PM用來逐日計算花銷的紙,發現竟然是我交去其中一張5KD的發票,而且90出頭的總數他加成80塊(怎麼加的),情何以堪,生活就在這種細瑣與討價還價中持續消磨。


    來這裡35天了,口說沒有任何進步,螺絲倒是吃了不少,還把很多原本可以好好發出來的音糊成一坨。夾在死不看圖施工的PM與他的團隊、永遠不會電腦與英文的老王之間,每次下班都攤在回程車程的椅背上,7.8個鐘頭的正常工時,也沒有粗重工作,莫名所以的累。


    50與70就像活塞的兩端,每一次往復之間都把精力揮發成熱能,工程如車一般往前進了、老王也拿到70塊的餐費了,我卻待在辦公室或家裡,總之,同一個空間。法文,日文,體能,學科都放在房裡近乎原封不動地惹著塵,


    只有討價還價,沒有前進。


    想不透老王怎麼允許自己在大好假期如每日飯後在電視前凝成一座佛像,或人們如何漸漸失去活動力,允許思想漸漸遲滯、停留成藻綠滿布孑孓叢生的一灘死水,目睹遲暮中流逝的生命力如同將血液自我體內抽乾一樣苦痛且令人昏厥。


    為此終於開始逼迫自己跑步,先是肉體,然後精神上的,接續在每個跨步後的喘息跟感覺讀了一字一句卻無法提連其義無疑都是痛苦,過往極盡能事所逃避的鞭笞。如禁止酒精般缺乏聲光刺激、娛樂與網路速度的沙漠地帶,成了精神上自我砥礪的修道場,我揮汗如雨,為的只是不甘這樣老去。


    決定別再寫一樣的日記,否定所謂「百萬言可成一家」的美夢,低著頭,潛心在棄絕又寂寥且此處無人理解之境,像孤僧、又像鑿井者,拚了命的往堅硬難以參透的壁面上用意念、用工具挖掘,再拚了命地把敲下來的碎屑重新排列組合成自己才懂或誰也不懂的符號。

    有時平淡地只是一些不必見光的痕跡,偶爾也有「文字中就能領人走多遠呢,只有在近乎屏除整個世界於外的棄絕,重複逼近窒息極限的一趟趟沉潛的峻冷之境,才能有所提煉。過程中幾乎闇暗無光,沒有慣習的『讚』替代掌聲,但你會在全人類的嘈雜中,靜的可以數出自己的心跳,然後往某個不可測知的方向,微微地哪怕只是移動一點點。」這類隨筆間浮躍而的靈光一現。


    常常寫完便覺得沒有見光的必要(通常夜也深了),一天也就過去,眨眼便是兩周,這段期間除了音樂少有娛樂,回家煮飯補眠、洗澡洗衣,躲著電視吵雜的聲音鑽進房裡,就著稍嫌昏暗的燈光開始閱讀,隔日在到工地用電腦時,常覺房間彷若「精神時光屋」,世界一直在改變它從未停止改變,只得慌忙追著將我拋在後頭的世界:後續持續岔開的時事,沒跟上的笑點(為什麼「哈味」可以這麼紅),Ptt漏掉的爆文,朋友間錯過的行程。


    時間會慢慢把不安轉化成釋懷,玩樂時時都有,但能靜心完成某種目標的空閒,只會越來越稀缺,人生彷彿坐在一台噴射機上越爬越高,你可以欽羨藍色星球上形色的美妙與歡欣(同時永遠看不見缺乏光照的那一面),也可以集中控制,把客機降落在足夠好的一點之上。


    文字是否有據此變化也抓不準,但願別像日常生活一樣往復便好,那很可能是我僅存、異於茫茫眾生的自我辨識標籤了。
於 11月 26,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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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3.2015

[日記]回頭看寫日記這件事

    其實才在本子裡不知所云地寫上兩頁,知覺一陣麻木地闔上,帶點少時不努力終至此時出手算不上篇章的遺憾。掀開電腦,順著時間往前翻,看見彼時回家扭開燈坐在書桌前,拚了命瞄準心中未曾停止的掙扎,沙沙地用筆將顯影在筆記本上的荷蘭日記。


    篇幅很難寫長,簡單語句構成的篇幅,短短數百字就已經是極限,或許是已在紙上預寫一次又經修改,每每讀來猶如當時的焦慮與取捨活靈活現重演一遍。有一段這麼寫:「今年10月一到,我就真的25歲了,那個時候,我還會順應這份工作還不錯的薪水,繼續乖乖地待在荷蘭嗎?還是我終究無法為座位上的小方塊所囚錮,辭職以後到澳洲晃了一圈,回台灣真正朝向記者的路前進呢?」

    11月的、已經25歲的我,連同存在於美麗空間的窒息,跟記者的路一起逃離,來到科威特當個缺乏工程知識因而很難稱職的翻譯人員,轉眼又在該努力 / 隨它去之間拉扯,領著台企轉交自中東的薪水。


    既已知道工程終有結束之日,掙扎便難以倚著不滿而存在,但知覺受器不曾空著,老王加上偶爾胡攪一陣的印度焊工大叔填補掙扎留下的空缺,持續為我已不能挑剔過多的生活增添不滿,我開始懷疑人(或著我)得倚靠不斷在生活中產生的摩擦,才有繼續作為的能量(寫作,於我而言。)我開始習慣在電視大聲運作的背景噪音下,抒發其實回頭看來蒜皮雞毛的小事:但於我那便足以構成侵襲與騷擾,足夠自己覺得還有什麼可以挑剔、不滿的事情。記得自己常問、或直接得到「你毛很多」的評論,總在意人所不在意、戰人所能忍而我不能之事,嚮往變成一個怪胎,然後在真正成為一個時,對橫亙自身與人群之遙遠距離深深不安。


    比方今天偕同意外認識的印度人與老王出遊,下午搭著公車晃了晃Kuwait Tower與The Avenue Mall途中,自覺不斷印度人極度愛自拍的毛病惹毛,大概第3或4次要我重拍直到他滿意的行為讓我很想大翻白眼。噢,還有不斷向獨坐堤防望著清澈海裡變換陣型游動的小魚發呆的我叨念「好想跳下去抓光它們。」、「魚這麼多還賣這麼貴。」的老王先生。 除此之外整個行程都跟今日天氣一樣好。


    這些便夠我在日記上嘮叨一頁,差別只在紙上碎念比較無害罷。


    當然還有怨念自己文字特性不明,嘗試繁複的句構拼貼一堆篇幅,然而整體意象任由寫作當下意念漂浮而顯得破碎(好吧我承認這又是一例)。對此我的解釋是:自己真的已經說得太多太多。


    等量的閱讀或許稍能改善這個毛病,然後我得想辦法讀艱難的小說、強迫自己描寫超越自己囈語以外的東西。晚上在The Avenue Mall等候印度人自拍病消退的百無聊賴之際,我動員一切詞彙來形容眼前接近20公尺高的氣派門框......結果不是普通失敗,好好的大門被講的好像只是幾面石頭、幾片金屬跟幾盞燈的破爛組合而已,我不會拿出來丟人的。不能再如此優待自己,得像莫名開始的跑步、伏地挺身一樣同等對待想寫字這件事情。讓我去把西北雨看完,明天繼續在工程圖的空檔裡看The Newsroom順道查單字,還有停滯日久的日文。


    難怪都沒時間打LOL。
於 11月 13,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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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3.2015

[日記]草莓族

      傍晚回家發現PM再回覆信件裡加了3個他們公司主管告御狀,stated that 「I request you see all necessary items required for the assembly well in advance to avoid interruption in the work.」Go fuck yourself for asking someone to take the task which beyond his background.下午才為能完成任務發了動態,草草回了封信希望對方能解釋什麼叫做interruption,然後難過起來。

      老王總是在家繼續討論工作的事情,那在早已換上另一種模式的我的耳裡聽來好煩,只好笑笑地敷衍幾句掛上耳機,我好想休息。四點回到家總是花40分鐘來回一趟超市添購食材,老王是好人總愛搶著煮飯,我不太容易對好人生氣,想到尚有可取之處便只能把所有怒氣化做不耐煩,悶悶地壓在心裡,對工地的PM Santosh也是,瑣碎的要求與無效率背後想到他偶爾也會跟我聊聊印度的景況,嘆口氣便覺得「唉!算了。」

      同理用在惠清或Gary身上,可能終究因為彼此傷害彼此辜負,所以選擇離開。但是好是壞他們永遠像尊石像永遠在那兒,只有我一處換過一處地流浪。對於很少在工作上得到稱讚(就像高中後再也沒在學業得到什麼褒獎)的我,常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工廠一不小心未檢測出的type2 error不良品,在意著少有人在意的事情培養著少有人喜歡的興趣;排斥成為眾多相似的面容試圖成為異數,真正成為一個以後反而又害怕了。

        爛網路下斷斷續續地看完 The News Room第四集,最後大家排隊進辦公室疊支票那幕看得我熱淚盈眶,那拯救ACN 2011年最糟糕的情人節,也許也拯救這不太良好的一天。


於 11月 03,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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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2015

[日記]再怎麼慢跑年紀還在增加

       剛結束在科威特的處女跑。

       參雜著陌生與興奮,搶在馬路上與車爭道,速度比預期快上不少,當然,距離也因此沒超過3公里。一邊伸展一邊調整呼吸,不到十點就回到住處,洗好澡後,剛倒好牛奶,對著電腦,路上無車無人,深夜無聲……。

       Farwania是我第3個在外慢跑的地點。眼見居民像極一齊出洞透氣的土撥鼠,三兩成群地離開白日穴居著的大樓、盤據騎樓或轉角,墨色的河道裡車頭燈漫射成一片光流竄動,9點多的商店街沒有絲毫要休息的閃爍依舊,夜晚氣溫是個乾燥且異常舒適的24度,如此繞著所居住的街區跑了一圈,竟沒流什麼汗,時間還比預期的快上不少,儘管這不過是我睽違1個月來的第一次慢跑。


       自己原先是非常痛恨跑步的,覺得人生已經苦短,何必再將自己苦苦更向極限往前推?大學每次進重訓室總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跑個1公里多。真要說慢跑成為一種習慣,還是在荷蘭下班後回家(真的就是八點八點半),剛倒好牛奶,對著電腦,路上無車無人,深夜無聲……,不忍見自己的肚子日益茁壯,換短褲、將就套上紅色New Balance,頂著3度左右的氣溫抄起路就是一震亂跑,回到家氣喘吁吁手卻還是冰的,不知情的室友偶爾會把我鎖在外頭。卻也就這樣跑了起來,頻率不太頻繁、很常懶惰,卻也在不知不覺中買了人生第一雙跑鞋。

       我並沒有因此喜歡,依舊非常痛恨跑步、還有在痛苦中不斷激勵雙腿的虛偽遊戲;但比起痛恨跑步本身,我更痛恨無為而治,任憑身體在放縱的飲食下崩毀折舊的自己。從熱鬧的街區轉回住所的路上,我想22歲以前之所以能極盡放縱之能事(從未經歷「忌口」這檔事),不過因為身體條件恰好政治正確地被放置在光譜瘦弱的這端。想起曾認真批評友人「有點胖」、認定「身材肥胖是缺乏自制力的象徵」的自己,真是一陣汗顏。

       終於也走到必須以持續滾動的階段(別說年紀,這是個日漸敏感的詞彙。)所謂滾石不生苔,近來朋友們也在工作之餘開始注重各式運動或鍛鍊。跟大學狂進重訓室的不太一樣的是,成長的成分少了,反而多了幾分抵抗的意味:對抗自己僵固的人際圈、臉書的同溫層、鬆垮的部位、還有遲鈍的思考模式。喊著「青春已盡」已經好幾年的社會新鮮人,開始對歲月加諸身上的作用稍有體會。

       那是比變胖本身更恐懼的事情,至少對我來說。

       很偶爾(以前真的蠻常)會有空閒可以翻覽一下塗鴉牆,318或許是個轉折點,將大三大四初嘗的學識「蹦!」地一聲井噴,寫了好幾個月的弱勢也喊了好幾個月的關注公眾,得到一些回響。甚至有那麼一點(實在難以啟齒)自我感覺良好起來,為了自己好像走在眾人前頭一些而得意。

       後來反而感到無比疲乏,想泅潛卻在不深處便撞到瓶頸,而人家還會稱讚你好深好深。心裡挺清楚自己其實貧乏得不得了啊,總是看完強者十年磨一劍的專業文後便裝起行家,胡亂操弄著學會沒多久的名詞集合(如此跟小5才看幾篇報導就上台亂蓋2002年世界盃英巴大戰的自己有什麼兩樣?)在嚴謹需要數據的世界裡卻感性地任憑對弱勢的同情將論述四處亂帶想來還是慚愧,只剩繼續發廢文的勇氣。

       偶爾會懷疑這是否是冷感的象徵:同婚、廢死、醫療超時。為何不再感覺痛呢?不再像318、頂新那樣感到滿腔無處可洩的鬱悶累積,憤恨地將想像中的子彈通通撒向無能的政客集團呢?

       小學4年級的導師在我某篇帶著強烈自滿情緒的日記結尾寫下:「半瓶水響叮噹」,視野拓展後我才慢慢讀懂這句話。

       貨貿可能會讓Made in China的劣質品經由簡單手續變成我們引以為傲的M.I.T。邊洗澡我就想:M.I.T真的值得驕傲嗎?有像日本或德國那般嚴謹的安心嗎?中國那麼大,有沒有可能我們把對方想的太低劣(而自己太高尚),否則我又怎麼會在科威特搭著中國宇通出產的公車?阿布達比將全數的捷運系統包給中國團隊製造呢?

       世界變得太複雜,越來越難用一刀切成黑與白。

       我想起近來臉書上一則來自陌生人的對話,然光憑幾點就辨別和這人我必定相識,「那不然加個好友啊?」我說。

可是我們立場很明顯不一樣,我怕會吵架欸。」

       「我已經沒這麼無聊,會去戰每個立場不一樣的人了。」

        「重新」成為朋友之後,我終於想起這個座號永遠在我前面的小學同學:按照生日,9月的他永遠是1號,10月的我永遠是2號。我們一起聽馮翊綱宋少卿在那胡扯,一起聊天,曾經是很好很好的朋友。畢業後彼此靠著yahoo即時通聯絡,偶爾會有意見不合,但真正大吵的一次,是關於「先發投手到後半段被打爆是因為控球便糟還是球速下降?」彼時我們各執己見,連實況野球的小人物會喘氣球速變慢都成為了證詞,印象至此漸沉入了地平線下,直到2015年他又浮出來祝我生日快樂為止。(真不容易啊!)

       翻閱他的塗鴉牆後,我很慶幸自己故作大方地說了那句話,那真是一個我所不能了解的神祕星球啊!我真切希望可以重塑這段歷史,瞧瞧如此不同於我所存在的世界,是如何被餵養與建構。現在的只能透過望遠鏡,向好幾光年外的揮手微笑致意吧,那些同理關懷云云的話,總之是懶得再講一遍了。

       我得好好地在這段時間讓自己能夠有所蛻變,靜待下個思潮整股湧出之日,那個擁有更深度背景知識的、更精練的語言的我,或許有機會真正將言語傳達給遙遠遙遠的那端的,我的小學同學吧,要說服誰真的太困難,這年頭誰不是堅持己見、率性而為的?堅定不疑相信自己的信仰是100%的真理,畢竟是危險的,ISIS,KMT,這幾年吹吹擂擂的PRC,裏頭多的是這種人存在。

       讓我們無害地當自己孤單星球上的神就好。
於 11月 02,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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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0.2015

[日記]河堤邊的籃球場(再續)

    上班中間,突然接到幾則Line的訊息,點開來看,是潘在那頭問了一句:「要不要吃鋤燒?五點公館,你我勳,終於拆石膏啦,我帥!」

    我以為他又再鬧我,來到荷蘭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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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看日記很可怕,拿日記映照此時更可怕。明知道那是你,或說曾經是你,但你再也不是他。

    以往施測MTBI心理測驗,我都毫不猶豫地勾選「我是喜歡變化的人,甚至會為了變化而變化。」然而變化真的來了:現實逼走系上活動、畢業、新訓後訓服役、求職離職求職又離職,台北恆春荷蘭科威特。現在看著MTBI,我猶豫再三,開始勾選反向的選擇:身體雖比想像的還能適應變化,但心理沒有,台北或許同樣忙首工作誰也見不著,好歹我們一同作息,拚著命在慘灰的世界擠出一個夢來;而不是呆呆地面對螢幕發怔,每晚只能獨自睡去。


    日記時間是2008,我升高3;起始斷頭的部分是3月,人還在荷蘭,這中間還夾著多少故事呢?之前借了本《看見》,常在假日的時候讀著它,省思自己工作日的所作所為跟書裡所敘述的鴻溝有多麼的大,你得要近乎委屈地趴伏在滿佈骯髒陰臭的地面前進好段時日,也許能跟現在稍有區別。「但決計是撐不過的」我想,工作結束常反覆地檢視結痂又撕裂的傷,還有那些踩踏,最後書還沒看完,記者的工作倒先辭了。


    現在還有可能立刻放下手邊工作跑去玩鬼抓人嗎?即便想玩,但此刻的我如何能?生命在這些消耗中度過,滿面的灰頭土臉諒誰也認不出自己的樣子。我想起參加帥線活動總是要遲到好久才願意從前一攤抽身,一起跑好多場的舞會,一齊把某人寬敞的房間瞬間擠成斗室、頭頂接著誰的腳那樣聊到天將亮才迷濛睡去的夜晚。


    現在好幾個月才難得約一次籃球,而我甚至不再遲到。我們不再年輕了吧,再也不,偶爾聚首氣氛溫馨依舊,偶爾還是會在江家樓下打打球,但青春就像慢慢地被景美溪點滴帶走一樣,頭也不回的離去了。


    人生總有變化,真正察覺它們卻還是使人心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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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30 Sat 2008 01:46
[日記]河堤旁的籃球場(未完)


        潘扶星應該是我們這群裡面,除了我以外最愛懷舊的傢伙,特別是出去玩的這回事情。

        我不知道在你的天使、你的同學面前所確切表現出的你是什麼樣子,但是我選擇相信你自己的描述:我在他們面前跟在你們面前是有反差的。不然我也很難說服自己仙女怎麼能夠跟你抱怨沒找他去看赤壁這回事。

        這些反差很明顯,比如說每次你總是玩得最白癡(證據在手上請別否認了)、愛玩些奇怪遊戲、以發明延遲時間十分鐘的大決為樂、或是到處XU。我們認識的時候還十三未滿,跟那些高中碰到你的同學相比早了三年,這三年一定有些什麼差別,我想,這就是為什麼大家時常覺得你的行為還停滯在我們認識的那個年紀之中,十三歲。

        不過說實在,十三歲好像也沒什麼不好,家樂福鬼抓人用力奔跑躲避的時刻,氣喘吁吁的我似乎也回到了那個已經被遺忘的年齡之中。假設一點五十五分的此刻接到你的電話要去玩鬼抓人,我有立刻出門、拋下一切手邊工作的自信。

        其他人如何對待這種關係我無從得知,但是我覺得就是那種關係連繫住了幾乎沒有交集的幾個人,正因為我們十三歲就認識。

        玩在一起的成員們每個都有不同特質,在玩樂的時刻佐味料的增添了爆笑,卻只有你能夠把所有人聚在一起。也許這就是你的特質、一種身為絕對白癡的你的個人魅力。

        仔細想想升上高中以後,召集人沒有變更的就是你這個會在十一點打電話叫我去別人家住的腦殘。舞會完你就說要去涼麵家住、跨完06年屁勳家的成員也有你、就是你白目開始拍招牌,於是我們啪啪啪的拍每個招牌去吃消夜、家樂福鬼抓人的主場是你家、跑去江屁家住的也是你、妳生日去鋤燒、你拆石膏我們去吃銅盤烤肉。

        到了都要升高三的現在,你好想打球我們就跑去陪你打球、你吵著要喝豆漿四個人陪你去喝豆漿。我們真的很像白癡的陪著你到處幹些沒智商的事情,順便用同樣的頻率嘲笑著你頭被我雙腳夾住的蠢樣。

        尤其是升上高中很想在人群中躲起來的時刻,總是會莫名其妙的接到電話被找出去玩。"媽啦幹你這死宅男,不出門是要繼續秋葉原下去噢?"託你的福,宅男還真的變成我的綽號,跟你講手機也讓我學會了如何用髒話做為中文的連接詞,這些都是在你諄諄教誨下的成果。

        屌的不是我們這群人,而是你的腦袋裡有這麼多奇怪的想法;是可以為了一個女生的背影毀掉自己二衝的勇氣。兩年過去了你還想幹嘛?除了豁出去你還有什麼出路。

        拜託請好好加油,你真的太白癡我們也是會難過的,大概比我家老鼠竟然躺著吃東西再更悲哀一點點。

        其實我總是很享受那種關掉電燈,五六個人擠一個房間的氛圍,你總算可以停止以日光為能量來源的腦殘,我則結束嘴砲模式,然後好好聊天用力的大笑、一起對於未來徬徨。打完球的等車時間是另一種,你總算認真的問我有沒有讀書時,我才覺得你終於清醒一點。 這個時候我就算很惡毒的嘴砲你也只是捶我一拳。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延續一個學年的課後打球時間,我的三分球很準、江屁哪裡都穩、你衝來衝去的接球傳球上籃(射程只有籃框往外走五步),三個跑動的黃色皮卡丘。

        某個晚上人都走掉,你不知道哪弄出個陶笛開始吹奏幾個很破的段落,但是風卻意外舒適的吹來,於是我告訴那個時代天大的秘密,因此被你歸類成死黨。那年橘黃色的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汗濕了的運動服貼在身上吹著風其實有點冷,因為能夠交到一個好朋友的關係,記憶裡的那個傍晚是無可比擬的完美。

        所以你不會知道五年以後的這幾天,在橘黃的燈光下打球事件讓我多開心的事情。 消夜玩的十點陪你等公車,回家的途中其實我心情好到不行,每兩公尺就拉起前輪(已經可以離地大約五十公分)的跳回家。

        那感覺可能從五年前就開始了。
於 10月 30,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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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老王的午覺

    老王終於睡著了。


     吃完午飯的他不禁打了個盈滿穢氣又噁又臭的嗝,遙望起人生下一個目標 - 6小時候的晚餐,在那之前,在人們衣著奇特的滾滾黃沙中,他無處可去。畢竟科城早沒有他日常飯後散步的公園,用來泡2000一斤茶葉的心愛茶具組,結縭40年始終的太太的叨念,他只空有一張嘴,卻將語言遺忘在台灣,就連數字都在沙漠蒸騰的暑氣中蛇曲成姿態奇異又無法理解的舞蹈。身邊這個25歲、只在出國前見過兩面的青年小路,反倒成為異鄉裡最熟悉也唯一能倚靠的對象。儘管他從不能理解為何總漠視自己的攀談,只顧不斷睡覺,回到家寧可對著電腦也不瞧他一眼,剛剛 - 就像每次吃飽飯後,藉口出門晃晃而離開屋子。他不明白小路,這塊土地上他能明白的東西又太少太少,他關掉電視開始思考,多拿幾個枕頭墊在背後,最後撐著頭卻睡了起來。


    室內因而顯得寂靜,只剩他入眠後平穩且勻稱的呼吸聲,映在更細微的、透過送風管傳來的空調系統的嗡嗡運作聲之上。所有平日他多少為掩蓋旅居異國的寂寞所刻意製造的聲音:過於大聲的節目語音,盈滿整屋彷若能直接讓的太太接聽見的越洋通話,洗澡時強力水柱撞擊浴缸的滋滋聲響,甚至早上9點眼見小路貪睡而開門放送的大聲吆喝,似乎都被地球在自轉途中遺忘於某時區上空。從老王睡去的那刻起,705號房儘管實體依就存在,卻惡意地被世界所遺棄,被困在這靜默地自世界記憶中剝落的、無聲旋轉下沉至似卡通電影裡那黑不見底的深淵的空間中的一切,都忙著逃離:冰箱斷電、馬桶無水、電視悄悄地故障,空調在吐盡最後一絲氣息後逝去,然後連光也逸散而去。


    世界遺棄了705號房,正確來說,是為了遺棄老王連705號房一併捨去。


    它只是受不了以64歲來說,老王過於旺盛的生命力。每一次與小路交談時音量與頻率,既使它為之震破耳膜、也中斷它在揉合靈感的聚精會神,然最使世界憤怒的是,當它自我犧牲以血肉之軀餵養老王時,他在櫃台盤算那一角兩角、一副擔心遭人算計的被害妄想,何況它未曾虧待他,早在30年前就給了他遠超這輩子能花完的龐大財產。老王像隻棲息南美雨林的箭毒蛙:偶爾可愛,但多半時間聒噪不已,而且致命。


    人言「遺忘是比死亡更恐怖的刑罰。」世界乃決定在他沉睡時忘了他。


    705在好長一段時間裡僅保持著最低程度的氣息,在誰都以為老王便要在此永無止盡地沉睡時,左邊牆角冒出一聲細碎然堅韌的迸裂,然後是右邊、後側,連廚房、浴室、臥房都傳出同樣的聲響,緊接又是一陣疑似什麼正爬行的窸窣。王的身體在這之中漸漸變化,從體內照映出混著血色的橙紅,並且漸漸轉亮,終至如冬陽般柔煦的光芒漾滿整室為止,那些窸窣,此時該說茁壯的綠苗見此,更快速地咕嚕不斷撕裂自己舊有的外皮,長成枝葉茂密的大榕樹,就像老王雲林的故鄉一樣。快被荒草湮沒的電視此時亮了起來,播著老王與友在樹下,大聲幹古科威特太陽多毒辣、東西多貴的泡茶場景。


    「這矮矮不過1米7的台灣男子,如此惱人又具有這麼強大的能量啊。」世界見此搖搖頭嘆道,將這兀自發光的倔強小房間自垃圾桶拾起,拼接回它原本屬於的位置。然後安排對此毫不知情的小路被門前那攤水絆倒整個人摔向門上,「蹦」一聲地將老王的夢境嚇回各自的角落。


    他在疼痛中推開門,瞧見躺在沙發上的老王眼睛初睜,起身揉揉眼看見自己回來,開心的說:「小路啊!吃飽以後我就睡了好久好久內,睡到現在肚子突然好餓噢,等等帶我去大街上買隻烤全雞好不好......。」
於 10月 30,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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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7.2015

[日記]科威特日記Day8

    還是太天真,以為自己可以趕在天黑以前搭車進市中心。


    結果連往市區的道路成了停車場,車子幾乎沒在前進,剩紅綠燈空虛地轉換,5公里左右的路程,耗時將近1個鐘頭,而我平常跑步,5公里也不過23分左右。兩相比較,台北成了眾多前任裡,沒那麼爛的那一個,儘管我還是很想對中線不打燈就右轉駕駛們說聲「幹你老師」。


    以前實在太愛遲到,總是在約定時間前的短暫一刻鐘,才火速地奔向目的地,趕飛機、趕高鐵、趕巴士,無一不趕,或是騎著Nex在車陣裡衝來衝去(幸好都沒受傷)。行進的狀態一停止,心裡必然浮上成串毫無揀選的髒話,龜速駕駛該死,特長的紅綠燈該死,前頭堵住的車陣該死(反正都不會是晚出門得自己該死。)。變換姿勢,拿出手機看時間,先嘖嘴再嘆口氣,下了車便是一路狂奔。


    可能慣性遲到造就木然,或年紀增長知道許多事情無法操之在己,原本深鎖的眉頭日漸舒展,該煩躁的事物業已堆積如山,大眾運輸的無效率慢慢地再也搆不動什麼波紋。幸虧最近開始有隨身帶本書的習慣,在行進與靜止的間隙裡讀完在科威特的第一本小說,眼睛正好有點痠,跨上脖子上的耳機讓意識滑進樂音裡頭。掃視一遍車內形形色色的乘客,或睡覺或低頭滑手機,臉上一貫毫不在意,讀不出一絲煩躁。


    21號公車開進市區後不久在Liberation Tower附近傷腦筋地被司機趕下車,枉費本想繼續向前探險的決心,往右拐後看見市區公車KPTC的總站才恍然大悟。沒有捷運讓科威特市的公車系統更顯繁忙,一輛輛公車被總站納入又吐出,像循環體內的紅血球把氧分子帶往城市的每個角落,票價統一單程250fils($27元左右),班次穩定且密集,除了站牌以外,往往看司機心情隨招隨停。


     第一次擠進昏暗的車廂上跟隨菜籃族、上班族一同搭往市中心,搖晃裡時光恍若回到還在用拉鈴的251的小學時代。流通不良的空氣、髒汙了的窗簾讓專車與飯店的富麗堂皇遙遠的像兩輩子以前,每次剎車天花板都會有兩滴冷氣水滴到我後頸,我想自己已習慣了當地的生活步伐。


    但還是有著觀光客的本質,例如無藥可救地如飛蛾般撲向Liberation Tower。這座科威特市第二高塔也是政府通訊部門(Ministry of Telecommunication)的所在地。我快步奔過不經提醒即轉為紅燈的大馬路,放下背包設好手機定時快門又是一陣觀光客式的自拍,路上滿滿的車流讓一切略顯尷尬(成為一個觀光客本身就是件尷尬的事),但我更害怕重演前幾天超市內被警察關切的戲碼,遠遠瞧見有人影抓起背包若無其事地起身尋覓下個點。


    沿著無人卻漫漫的人行道往回程,瞧見騎樓底整排亮著的商家便是商場,炎熱的氣候逼著人們縮回空調的勢力範圍,反而很難瞧見東亞或歐陸成排的露天商圈,金飾店,理髮廳,通訊行,服飾行,各國雜貨行一間一間比鄰而居,狹小的空間讓店主人(多半是印度、少有中東籍)習慣站在走道上,將狹窄的走道更顯擁擠。人們衣著樸素,除傳統長袍亮眼的白外,多是沙漠般貧乏的土色系,搭著條紋、印花,樣式簡單,我一身裝扮尤以紅色New Balance跟耳機最為亮眼,惹來不少注目,眼神裡的好奇、打量或微慍難以辨明因而使我緊張,偶爾面對幾個熱情的「How are you?」竟只能以「Fine, Thanks!」作答後乾乾地不知所終。


    馬路對面是前一次回程車窗裡一晃而過的大市場,格局頗似日本的商店街,買些果乾、鍋碗瓢盆等什物,人聲與叫賣聲交織出一片雜沓,只有貓兒慣了似地安穩地在小店門口熟睡。巷裡穿著傳統的中東人聚集,坐在大張藤椅上喝茶聊天,偶爾才像想起什麼似地抽口水菸。再往裡頭才是真正的市場,菜販整齊羅列,鮮魚被統一安置在市場中央,獨立空間讓腥味不致瀰漫,水果攤的果實看來鮮豔欲滴,葡萄每公斤2dinar無花果3dinar略貴便不再多問。倒是糖漬棗子物美價廉,半塊一大袋還大方允許我拍照,我照例回答來自台灣,只見他們啊啊啊重複著「Taiwan, Taiwan.」也不知道真還假懂。


    後來買了雞肉串捲餅,用直火豪氣地烤到吱吱響的那種,想說試試口味中間只夾1條雞肉,無奈語言不通,不然4串1.5塊想來真不算貴。邊吃邊上車,吃完開始發呆,想起當下沒開口卻寫了文章紀念的巴黎女孩,其實被拒絕也只有聳聳肩okok走開就好啊,想不透是在害羞什麼還因此不斷被消遣,如果真的認識了還能在餘下的一天同遊巴黎會是什麼場景呢?會符合異國邂逅那浪漫卻短暫的想像嗎?


    剛看完的陳雪的小說正巧已獨自旅遊為背景展開,世故到不可思議的擁有一切手段與直覺的為了自保而不願再愛,卻不斷陷入自己的拉扯的故事。初始節奏換曼的不可思議看得耐性全失,想質問女人到底在仰光蹉跎什麼,小說尾端卻越走越快,故事在女人不斷被痛苦撕扯的高聲哭喊中突然收住,徒留其後痛苦且空白的想像。


    巴黎獨遊與一見傾心的女孩巧遇再巧遇,好像擺滿精美場佈的舞台,就等衣著華麗的演員將劇本完整揮灑的前一刻嘎然而止的浪漫劇,如果當時更勇敢一切或許都不同了。不過歷史沒有如果,自己也記起教訓沒讓可愛又頑皮的傻子從生命裡溜走,這樣夠好了,該說不能更好了。故事裡李美雲哭倒在瓦城華麗舊旅社的床單上,破舊巴士裡至少我還緩慢前進。


    出發前文學營的室友捎訊恭喜獲刊之事,我只是清淡地回著,感言的一小段這麼寫:「猶記是夜,整間房4個人都咖搭咖搭的敲著鍵盤,趕在早晨11點的交件死線前拼命狂奔。隔天晚上,4人開始笑談昨晚他寢都笑聲震天,獨有我們不合群地拼命耕耘。原本相敬如賓的人們,靠著文學打開話題,像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陰暗裡,確認有這麼一群同類的存在。」


    其實我從沒那麼關心得獎的事情,如果開心,那也只因即便很弱,但自己喜歡的事情得到了那麼正向的回應。與M言談聊到未來,我說自己「在書寫上我或曾遠離,卻從未放棄。」楊逵的一段話或可當成砥礪:「能源在我身 / 能源在我心 / 冰山底下活過七十年 / 雖四處碰壁 / 卻未曾凍僵。」


    到站前眼見州政府旁的球場燈光正熾,或許也正照亮著誰的夢想吧。我看著場外1對1單挑足球的小朋友,想起童年不可一世的自己,外人看來可能很白癡,但還是忍不住笑了。
於 10月 27,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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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6.2015

[日記]科威特日記Day7


    豔陽下的世界顯得緩慢,蒸騰暑氣從柏油縫隙汩汩冒出,對流的空氣扭曲又紊亂,每一絲都是生命力的流逝。只有灑水車辛勤依舊,即使那些水注定要迅速蒸發。在這缺乏進度的工作日,冷氣機轟隆作響的辦公室裡,我縮在椅子上看電影,偶爾從片段中將視線抽出,瞧見老王坐在窗前看著烈日下看著工人對梁柱鋼筋噴砂、包模、灌漿,那一切被拉長、扭曲,像極1/4倍速下youtube影片的動作。午後的陽光自窗口射入,斜斜地把老王的剪影射得不成比例的蒼老,那種只見到老人佝僂身軀與光線的背影,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畫面,在恆春、在台南,或是在台北的擠壓下,好多老人共享公園某排水泥花圃牆的場景。


    回首22歲後的生活幾乎未曾再某住久留:成功嶺,海湖,高雄,恆春,台北,荷蘭,再度出發來到科威特,此次熟悉住處附近的環境,採購日用品,初訪工地,開始能踩著整以暇地步伐買晚餐(連老王的份一起),逛逛街、逗弄小貓,耗時一個星期。歲月不斷地在開始習慣與抽離中磨損,直到生活終於「咯!」地一聲切上正軌也已25歲。開始習慣沒那麼多樂趣,變化,與笑容的人生。肌肉隨著時有時無的重訓消長,伏地挺身比較像是某種對抗而非鍛鍊。
 

    我想目前極其可能,是我短暫人生(似乎慢慢不太能稱作短暫)中,跟老人相處最長的一段時間。每個被激怒、思緒被打斷的同時提前招示著某種柔軟的練習,從初始總會忍不住的音量放大,到現在已經會故作遲鈍個幾秒,才慢慢摘下耳機問:「哩都啊喜勒工傻?」然後才回頭拾起思路繼續行走,這世界無時都在老去,老王、我爸媽、然後是我自己。


    往市中心的車上,捫心自問這短暫的時光後人生要往哪去?自己單薄的面容透映在棕色玻璃上,又一個迴圈只好擱置一旁,把目光放在人行道上排隊上車的行人身上。膚色白的是科威特人,黑的多半來自印度各地,偶有與我們相近的面容,那是菲律賓人,為了生活,他們別無選擇飄洋過海,有得煩惱的自己或許還算幸運。若還覺得人生難過,想想流離街頭的貓兒們吧。在這貓的國度,掃視人行道兩旁藍色的垃圾子車,便能找到委身其中的輕巧精靈,他們依傍而居,競逐人們隨手丟棄的廚餘求生,在這沙漠地帶,動物的處境可能更殘酷。


    太陽西沉,人們才逐漸走上街道,街燈點亮社區,整個城市終於醒來,飲食,購物,閒晃,市容可能不算美觀,人行道撲滿隨手丟棄的瓶罐,但在伊斯蘭嚴格的教義下,一切井然有序,不必擔心偷拐搶騙,商店可以自在地一間逛過一間。不過沙漠裡的熱鬧就跟這裡春天一樣短暫,8點左右商店陸續關門,人們回到繭居著的土色住處,明早醒來,再褪下一層青春後出去工作。


     







於 10月 26,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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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3.2015

[日記]科威特日記Day4

    市中心回住所的公車在某站停很久,無所事事地翻起手機相簿,越拉越往上竟翻回2月份的荷蘭生活,Den Bosch,Rotterdam,Maastricht,Zwolle,記憶片段接連浮現,回想起那些晴朗的日子,無盡的草原,暖陽,與友善的不可思議的人們,單純為了能放肆跑跳,隨意探險的自由感到想哭。


    起因還是午後在超市的片段插曲。


    終於找到超市的我跟老王訝著迷於超市這圖騰的生命力,開心地逛逛瞧瞧。按照慣例,若我拍的構圖老王也喜歡,他便會接在後頭拍一張,當我捕捉玩果菜區熙來攘往的畫面被身繼續購物,突聞老王一聲:「小陸!」,轉頭只見著白色長袍的男人對他吐出一段不明究裡的話,即刻拿走她的手機,指著還新鮮的照片又是一串,我倆一頭霧水,直到男人見狀指指自己說:「I, police!」為止。


    我一陣驚慌,老王完全聽不懂,但從旁邊看來,我倆都傻在那。回過神來的我急忙賠不是,還主動把照片刪掉,對方卻不領情,拿了手機示意我我們跟著走。


    那真是艱困的,各種想像力紛飛的10幾公尺,我先是不懂為何犯錯,犯了什麼錯,對方是不是詐騙,萬一不是呢?會索賄嗎?還是真得吃上刑責?該不會手機要扣押吧?我可沒錢保老王啊。


    進到辦公室,警察透過(現在想來應該是店經理)的男人質問我們:幹嘛拍照?來這幹嘛?國籍?護照簽證呢?四周的人圍上來看好戲,嘴角浮現一股詭異的笑容,我真切覺得自己走跳多時終於碰上窘境,現在好了,還沒賺錢反而惹上麻煩,幹你媽的老王,倉皇之中我刪掉自己所有的相片。終於警察的口氣軟了下來,我好好地道了歉,一張一張刪掉老王拍的東西,透過店經理,才知道原來在科威特拍照還要他媽的經過允許,點點頭了解,sorry,又是一個笑。警察最後說聲okay, no problem,開了個綠燈的手勢讓我們離開。


    好不容易鬆了口氣,轉頭見老王笑著說:「擱在有你,否則我就......」的當下立刻理智斷線,別過頭去大翻白眼,回家前餘下的對話盡是敷衍,原先的台語練習全然不顧,回家後藉口要四處看看便溜了出去。


    一陣煩悶堆積在胸口,卻無從表達。從外頭保守的衣著,封鎖色情網站存取的網域,乃至老王可輕易走幾步路在正午打開房門要我起床的同居空間的一切又一切都使人鬱悶,連黑T牛仔褲黃鞋綠包耳罩式耳機的裝扮都能使我突兀,好像腳上不是黃色New Balance而是風火輪;甚至誰他媽的能想過「在室內拍照」竟然能成為禁忌。


    我懷念無論身高多矮,英文多破,笨手笨腳不合時宜也能隨地得人笑臉與幫助的荷蘭式包容,背上背包跳上NS黃色列車,沒有我去不了的地方,沒有不能行走的限制。那才是生活平淡乏味,晚上8點就漆黑一片的國家最美麗而動人的特質,科威特沒有,總嘲笑中壢是外勞國的台灣可能也差得很遠。


    當我搭著21號公車到達市中心時,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驚懾:想像蟻窩那般萬頭攢動的出入口,移植到科威特市Liberation Tower附近的街道上,那便是「只有」印度人的聚集場所:熱鬧、擁擠、但貧窮,且清一色是男性。腳上穿著拖鞋,嘴裡叼根菸,靠在路邊休息、談天,聊以慰藉平日工作的辛勞,人手一杯拉茶,小吃店躲在大樓華美的表面背後應運而存,不知餵養多少份的鄉愁,十幾坪大的店面塞滿同鄉、抽不掉的油煙膩滿整個空間,室內比室外還熱。我好容易才鼓起勇氣擠到台前,指指不知名的油炸物:Two! And tea!幸好唯一非印度臉孔又奇裝異服的我沒有因此受騙,店員除了餐點還遞來一份微笑。300 fils (1000Fils = 1Dinar),算下來才33塊台幣。然後接連閃身,穿過把矮凳將就成餐桌的一群群人們,到了停車場席地而坐。


    炸物是摻了咖哩的豆泥,好吃但頗辣,拉茶暫時燙得難以入口,抬頭只見大樓背面的殘敗,更遠方是高聳的塔,1993年落成之後,它便以自伊拉克重生的自由的象徵而亮著,然而20多年過去,塔上的燈仍舊照不亮苟且於此的外籍移工的面孔。他們只是挨在缺乏燈光的餐廳吃完飯,然後在外匯亭前排隊將所得換成家鄉貨幣,餵養在家鄉待哺的兒女與妻,有許手上還有些閒錢能帶條抽慣了的煙。週日開工之時,他們將回到最雍容奢華,卻又離他們最遙遠的地方,像極送至地獄受苦的鬼魂,一陣風將死透的他們吹活,兢兢業業地再工作一個5天。高檔的商場永遠只屬於阿拉伯人,大樓背後的拉茶一杯100fils,男主人帶著大小老婆在內的一家15口,坐在飯店外頭吃掉背後一間店整晚的收入。40000美元的GDP依舊無法消弭貧窮,在這反而更顯赤裸


   又回到車上了,翻閱照片既想念荷蘭,也難得地想家,儘管我從不確定卡在荷科之間,既可愛又可恨的海島究竟算不算的上好,問題顯得太難也巨大。只知道自己不知何故盡可能地就像逃離穩定上班生活地逃離它,活脫一個翹家的小孩,也許我會回去,等哪一天逃不出來時,又會難過了,聽著陳綺貞,心情矛盾且複雜。一如即便很常翻白眼,不斷地抱怨,說來我也是真的沒有討厭老王,氣憤歸氣憤卻也消得快速。或許是我總能從他笨拙且緩慢的動作中讀到一份體貼吧,比方總想幫我提過重的東西、分些有的沒的東西、或在巴林機場冷得要命的夜晚從包包抽出厚外套遞給我,笑吟吟地說:「還好我有帶來。」其實挺害怕變成他現在的樣子,變成一個想學卻學太慢;想體貼卻太笨拙的人。可是總有一天,我也會是這樣的,所以我得時刻提醒自己切莫性急,就算他不是我的誰,只是個同型的也什麼都要靠我的老王。


    我幾乎能想像下午他一個人關在家,言語不通哪兒也去不成,呆坐沙發直到沉沉睡去的廠景,角度轉換一下,在這網路爛、黃沙滾滾又沒白米之處,自己也會在無聊致死前不斷煩著同屋裡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然而到家時,他卻神奇地已修好電視,笑吟吟地等我帶他去買晚餐,路上想必他又會不厭其煩地跟我說美規車很耗油、餐餐1角2角吃比較生的老話吧。我想,這便是人生。
於 10月 23,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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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2.2015

[日記]科威特日記Day3


10點左右從原本4星的飯店離開,來到離工地現場近一些,Suite形式的公寓套房,這便是未來兩三個月要來待的地方,3房2衛1廳的配置可以睡4個人,不過在同事陸續進駐前,我們都還能獨享其中的雙人大床。
安頓好後我們前去購買午餐,照著指示來到截至目前為止看見最熱鬧的一條街,銀行、餐廳、購物中心、換外匯的小攤子坐落街上。順著直覺接連走進購物中心裡,賣的卻都是買不起的奢侈名牌,甚至有一整條賣金飾的櫥窗街賣的都是金飾,幾十件手鐲像串燒一樣通通話在窗內的金屬條上,整個室內金光閃閃,散發毫不掩飾的貴氣。地下室 = 美食街的定理,在中東可能不適用。



拐進銀行想要換被拒絕,只好後來到小亭子換,外匯亭們猥瑣地擠在航空公司旁矮舊且倒閉的購物中心一樓附近,營業員慵懶的聲音從斑駁的鐵欄後頭玻璃上,半圓形的小洞露出傳出來,還不是英文,然而他們的公信力,已經透過突出牆面的玻璃櫃中厚厚的現金嶄露無遺,我在換錢的時候研究一下,幣種涵蓋各大主流貨幣、甚至還有印尼盾韓圜這種,偶然一瞄,還掃到我從來沒有看過的科幣20元跟500歐!請他算美元對科幣的比值,1:0.3,遠比銀行.25合理的多。


附帶一提,科幣單位是Dinar,遠比美金、歐元、甚至英鎊來的大,1美金換算KD (Kuwaiti Dinar)才0.3,折合台幣約110元左右,也因為面值很大,他們大概是世上少數還會用小數點下3位(釐)做計算單位的,例如去雜貨店買飲料,結帳時店員會說:"one hundred fifty!"你得習慣這是指1角5分,不是真正的150塊。


買falafel時,誤將200當成2塊錢,還掏10元出來想說乾脆找開。老闆卻搖搖手說:「Big! Big!」,我改拿兩張1元出來,只見他笑嘻嘻地抽了一張走,回頭還找了我一張1/2元、1/4元跟一枚50厘的硬幣,這才恍然大悟,靠夭原來這餐只要2角。急忙回頭再買一份,跟王老先生一同痛哭流涕的吃完:我們用了1/10左右的價錢,成功脫離各大速食業者的夾殺吃完一餐。


這裡的人看到東方面孔多少會有些好奇,例如賣falafel(炸鸚嘴豆餅)的埃及店員聽到我們來自台灣(也可能聽成Thai),便笑嘻嘻地用夾子個夾一塊falafel請我們吃,活脫重現那個買菜還要拿把蔥的年代。面對小小像subway的吧檯裡,員工就坐在裝豆子等原料的麻袋上,右側房子最底部,員工跟爐火一般熱烈地在吆喝聲中取下一整串直火考雞,再削成一片片當成原料。我也不太介意到底髒不髒,光是這活脫上演的親和與生命力,就遠遠超越買一捲三明治的12元台幣了。


回程途中順道轉進雜貨店,挑了水跟幾瓶利樂包果汁,價錢便宜得嚇人(1.5L礦泉水.15KD,果汁亦同),果乾1公斤索價1KD,葡萄乾還天然到帶梗,相比速食店動輒2、3塊,堪稱物美價廉,或許也是我們真正觸碰當地的人群,亦步亦趨地嘗試涉入一部分的象徵。


買完穿過大樓,露出偌大一片漫著滾滾黃沙的空地,徒留燈桿跟兩座無人的足球門,略顯荒涼,還來不及感傷,一滴雨水滴落頸部,以為罕見的雨水第3天就現蹤了,兩人拾緊腳步趕回家。站在窗邊,看見雨水漸漸濕潤乾旱的黃土,柏油路面顏色也深起來。


雨後空氣乾淨許多,早上的揚塵多半回歸地面了吧。這大概又是一種自以為是的偏見,以為乾燥如此地3個月也難見到一滴雨水。

於 10月 22,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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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1.2015

[日記]科威特Day1

    人們對中東的第一印象會是什麼呢?走在名牌車呼嘯而過的高速公路旁,心裡默默冒出:石油、沙漠、恐怖分子,想來真是膚淺的可以,愧對自己所歷經的3趟飛行,14個小時的等待,還有各種奇形怪狀的小問題(絕對包含巴林冷得要命的機場枝葉)才踩上科威特的土地,雖然此時的我,也只是要走去麥當勞買晚餐而已。一樣的招牌,熟悉的裝潢,用同等的服務送來口味一樣的可樂與薯條,身處異地仍舊飛蛾撲火地投向資本主義的懷抱,被說膚淺可能也只是剛好而已。


    形影單隻地揀了個角落,嘴裡咬著Halloumi起司捲餅,眼睛忙著掃視四周。著中東傳統服飾的爸爸帶著全家到有美帝符碼的速食店內用餐,遠一點穿著西甲球衣的年輕人用iPhone搭配漢堡,戴著Hijab頭巾與否毫無影響女孩愛擠進鏡頭內自拍的天性。


    餐廳外不遠處其實就是海邊,走出側門外我坐在沙灘上的階梯吸著太大杯的飲料。海灣另一側的大樓遠遠地閃著光,夜裡的海漆一片,青年男女坐在濱線附近不時傳出笑聲,旁邊還圍繞著乞食的小貓數隻,另一側小孩興奮地奔馳且早在家長用英文喝斥前摔倒,後頭用餐區的交談嘈嘈嚷嚷。聽得懂的是英文,聽不懂的便是印度或阿拉伯文了。四望只有我是東方面孔,可惜日本韓國大陸傻傻分不清楚,但我來自台灣,Taiwan, the small island apart from China.


    小小的島離這裡終究太遠,客服帶著口音似懂非懂地問我:Thai? 機上美國人嗯啊兩聲繼續下一個話題,兩個阿拉伯男人在我離開廁所前喊了好幾聲"Philippino!"(逼得我轉頭跟他們說:"Nope, I'm from Taiwan.")只有巴林的座艙長用中文說了聲:「逆號!」不過沒關係,其實我也沒有懂得科威特多少,況且排在這之前所需要要懂的東西,仍舊太多太多。


    不過我們(是的,隨行的承包商老板,縱然他只會thank you以外全部都要倚賴我,一種不錯的革命情感還是在我們之間建立起來,何況一堆轉機又在38度C的太陽下走了半小時的他一聲未吭,更洗刷了我對於長輩 = 老草莓的刻板印象。)還是挺有誠意的。堅持找了飯店隔壁街區的地方用餐,闖進雜貨店問路(兼買泡麵),甚至還差一點就找到遙遠的超市了。途中兩人在艷陽下穿梭巷弄之間,發現看似平靜的住宅區臥虎藏龍:理髮店、藥房、牙科、果汁吧、眼科(配備救護車的整棟大樓)、清真寺、還有倒掉的中國餐廳,到們到底如何在街景如此荒涼的地方生存下去呢?一老一少像及伊索寓言裡做生意遠行的父子,不忘記對一切新奇指指點點,高速公路便成湍急卻又必渡的河流了(真的只差一隻故意跌倒讓鹽融化的驢子),緊張地在空檔間跑過馬路到達彼岸,繼續這邊看看那邊照照。


    不過海灣另一角高樓齊聚的畫面,怎麼能夠如此神似從旗津砲台遠眺高雄市呢?還有一旁戲耍的貓兒,你們根本是從景美空運來的吧?


    來自海島的我們對中東終究太缺乏興趣,就像過年親戚問候晚輩的那種懶惰,只自顧自地將幻象塞到想像的空白之中,最後令人俗不可耐。倘若阿拉伯人知道我竟把下意識地當作是恐怖主義輸出地域,大概會氣到把我踢進沒加蓋的紅海裡要我游回台灣吧。


    到底麥當勞裡一幕幕映在我眼眸上的,是不分種族對平穩安詳的一份渴望,無論那是一個家庭,一隻手機,一對情侶,或者只是巴望我手上吃剩薯條的小貓,或許長的不太相同,背負的故事也不太一樣,那又如何呢?


    我最不能理解的終究只是這個國家到底為什麼要封鎖色情網域而已。
於 10月 21,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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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8.2015

[日記]長大以後

    午夜散場後跟老同學兩個在路上走著,天南地北的亂聊,談談工作、感情、未來人生。時間軸在只剩路燈與超商招牌還亮著的小巷裡重複拉長又縮短,有那麼一瞬間,場景好像回到杳然的,下了課的學生時代。

    末了他嘆了口氣:

    「以前我都覺得人生就該如何如何,後來想想任何選擇,對每個人而言,都可能是正確的答案,只要選擇了以後不致後悔就好。」

    我當下聽完點點頭,不置可否。回頭握握手拍個肩,白日難得一見的坦承對話看似也難再難推展,只是頗感謝還能擁有能袒胸露腹坐下來講點無關痛癢的人生絮語的好朋友們,然後便是道別 - 忙碌社會不知能再聚首是多久以後的道別。

    回家倒臥床舖,一覺醒來又另一個下午,望著窗外河堤發了點呆,才起身盥洗,準備已經遲到很久的第一餐。

    昨晚的畫面又從煎蛋的空檔裡浮出,出社會幾度迷途,仰望同學朋友們各奔前程、逆著風也奮力前行的姿態,偶爾對自己的任性妄為也頗感不安,儘管知道自己一輩子也不會也不能成為奮力為了前途而搏鬥的戰士,說要看淡他人的成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比方聽聞8萬塊的月薪,心裡多少還是會不自覺浮現一點羨慕,到底「不致後悔」四個字知易行難。

    或許那遠遠超越平凡人們能達到的境界,人只能不斷地在自我所擁有的現實與羨慕地他人成就裡搖擺,如果我們永遠不可能脫離羨慕與比較的得失心遊戲,至少在感受「技不如人」的同時,可以將矮化的現實做為繼續向前的動力。

    想起昨天在機場報到時,連出國需要準備當地簽證都不知道的老闆,終致無法順利起飛的結果。

    送他回台北的途中,我不斷重複出國除了機票外,一定要準備當地簽證。但我面對的,只是一張茫然的、沒有也不太想理解的臉告訴我:「這是我第一次自己出國,以前都是旅行社幫我們代辦的。」

    我先是有點不耐煩(其實在櫃台就翻了好多個白眼),後來看著這年近60歲的老先生對窗外發呆的模樣,突然感到一股釋懷。很可能過了一個年紀以後,外界轉變再如何劇烈,對那個人來說都已經不再重要,人生至焉,認知某種生活型態的好又能有什麼用呢?現實的重擔早已將方向盤定著在某個方向之上,人因而退而求其次地相信那便是自己所能到達、最美好的地方。

    成就的高低從來就不是單憑自己可以決定的,願不願意持續學習,卻是自己能完全負責的,只要維持好奇心那渺小的火焰持續燃燒,哪麼在這世界握有多少光亮,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的事了。
於 10月 18,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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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2015

[日記]歷史課本

    閒暇之餘讀到女友的歷史課本,她說這次考整整7章,範圍從1911民國建立到1949國民政府遷台,兩岸正式落入隔海互鬥的窘況,她翻起接近一半的課本厚度,大喊一定念不完,回頭想想自己高中時代的歷史,認真如一隆老師,也是頻頻喊著「進度落後,教不到的先不列入考試範圍!」即便如此,厚厚一本的歷史課本還是看了頭痛,看樣子無論教材簡化與否、教學手法手法如何更新,段考前面對滿坑滿谷的範圍,念不完才是常態。


    不過她還是認分地翻開了課本,我頭也湊過去看了兩眼,介紹民初南北政府的角力,又袁世凱、又孫中山既護法又討伐,一個中央政府在北京還是南京搞半天,附加諸一堆時間點,看的我都醉了。小女友手上螢光筆這邊圈到那邊,還是離不開時間跟人名,一看就知道讀了卻沒懂。


    「你知道為什麼國代同意袁世凱在北京任職大總統嗎?」我問,埋首她歷史敘述的她,顯然被這天外飛來一筆的問題搞得一頭霧水。


    「很簡單,因為民國政府根本打不過袁世凱的軍隊。」


    「袁後來為了稱帝名聲被弄得很臭,但若沒有這個握有滿清精銳新軍的男人,滿清說什麼都還有跟各省斡旋的空間,所以為什麼我們偉大的國父只能屈居兩廣三不五時被陳炯明掣肘,用嘴巴『聲討』袁世凱改帝制,甚至最後是北上『說服』繼承袁死後勢力的軍閥們合作因而病發,原因很簡單:『光是比拳頭,你孫文根本打不過人家直隸一省。』」


    「不要把歷史人物想的太偉大,他們只是剛好死了蓋上棺材,進棺材前他們也有七情六慾,了不起就是個高瞻遠矚比較聰明的人。這些民初軍閥的混戰,講難聽點不過就是一群孩子在名為中華民國的教室裡搞小團體大打出手,比誰力氣大能稱王罷了。袁世凱就像胖虎一樣力氣最大,孫文是講話很有煽動力的瘦弱傢伙,但最有機會整合一切,還是一個叫宋教仁的傢伙,可惜某個山頭的王看他不爽,派個小鬼在火車站把他做掉了。」


    講完她一個「等等這太超展開」的表情,而我自已也被竟然能滔滔不絕地做出一個如此悖離教科書觀點的解釋嚇到了,更何況詳細的時間軸次序早已錯亂。我想如果不是對民國史非常有興趣,在日後藉由維基百科、許多口述回憶錄,填補教科書以外的空白,自己決計沒有能力重新針對課本內文的歷史事實重新詮釋,反而更有可能順應著課本內文所隱含的史觀 - 我們的 國父對比起自私自利的袁世凱,是大公無私的, 孫文好棒棒而袁世凱跟軍閥好壞壞。


    然而,打著護國軍名義的蔡顎就不是軍閥嗎?先前一個屁都不敢放,直到蔡顎出聲才投奔起義的頭子們呢?還是說,只要具有黃埔軍校打著一中國實踐民族主義的精神,在北伐路上「義氣相挺」就都能算是好人嗎?歷史,尤以眾說紛紜、相關史料仍不斷出現的民國史,真有如此輕易地可一刀切開黑與白嗎?


    由專業教師學者們所編撰的課本,自然盡量避免主觀意識被過度地混入課本之中,所以課本讀起來常枯燥無味,專業的限制使他們無法像某個講古的說書人一樣令讀者津津樂道。但,連他們都避免不了的是,這些敘述終歸得從特定的觀點出發,無論這觀點是「民國竄清」或「革命成功」,若連這個角度都被封死,那民國史只是剩「滿清滅亡,中華民國建立」這樣機械性的敘述了。


    這也是史觀重要之處:提供人對單一事件不同切入點的重要工具,讓人得以審視為何某人可同時被視為天使與惡魔的化身,而不致讓教科書背後的史觀,在大學入學考試的作用之下,以某種「絕對正確」的姿態,教條般地被植入高中生們、或所有曾是高中生們的腦中 - 即便幾乎沒有人在高中時能有餘裕脫離升學的窠臼,它們因而真的、或至少暫時性的信仰而存留,否則我怎會在7年後重溫課文時,感到如此強烈的荒謬與不信任呢?


    不禁回想起幾個月前,長夜漫漫,聲嘶力竭呼喊,甚至不惜自我焚化以召喚火光前來的學生們所渴求的,不就也只是社會大眾對這影響千百萬人的議題,多個一眼關注而已嗎?那時瞧見別人特意打了篇「我覺得反課綱不太重要」的文章,還因此口不擇言地揀了些激烈地言語,顧不得詞不達意便在下頭回應,換來的當然是一陣奚落,可能還有人家「關心這件事的人,也不過是這檔咖小」的評論。



    可我終究也沒什麼勇氣堅持下去,討論,甚至稱不上討論的留言串,乾乾地掛在對方極盡禮貌之能事、忍住不罵髒話的最後的好言相勸之下,然後我們便關上了門,繼續做著自以為重要的事情。


    突然想到近來很紅的那句話:「沒有,因為你只想到自己。」


    大概便是這麼回事。


於 10月 06,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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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5.2015

[日記]夜晚真是一個最飽滿的狀態

    思緒總是在深夜流竄的特別特別快速。

    我想大概是人們都睡了的緣故,地球終於憐憫一般地停止轉動,讓跑得比較慢的人們得以用黑夜趕上世界的腳步,比方說台企裡孜孜不倦地加班做專案的人們,或是恣意吃著零食看看英文新聞的我。


    無論電腦螢幕投射而出的是某人網誌、Ptt2個版、Coursera網頁,或是某篇值得一讀的時事評論(至於經手台灣媒體製造而出的新聞,相當悲哀的僅具笑話或恐嚇的功能。),都是一種勇敢將腳步跨向前的姿態。然我還在工作的時候,相當奇異地,歷經白日的奔波,訪問,又或者只是長官的責罵,回到家只想睡覺,一覺醒來糟糕的心情回復8成,繼續歷經工作的摧殘。


    那或許是種前進,但路線之單一,讓我不禁寒毛直豎地懷疑人生是不是只剩這條路好走了。


    其實也沒什麼很特別的話想說,只是對於能夠準時起床看看小說,晚上約會,回家讀點英文還差點可以運動的生活感到滿意,應該說再滿意不過了。


    說不定我根本就不適合工作,只適合半夜閱讀別人的網誌或是做些其實跟未來沒什麼相關的事情。
於 10月 05,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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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2.2015

[日記]安頓

    套上深藍色的床單,再把海報貼在進門就能一眼看穿的窗戶上,結束後,我環視小小幾坪大的空間,回想從打掃、粉刷、洗廁所、鋪地墊、擦窗戶、換燈泡、移動擺設,一切終焉完成。就算是借來的,自己在擁擠的台北市裡也算是有個暫時能棲身的地方了。從9月初起租算來,掃掃弄弄復以如此忙碌的工作,雖然總被批評浪費錢,私以為一個月還不算太久。


    扭開檯燈,暖黃色的燈光流瀉而出,倚著櫃子靜下心來讀了點書,想到什麼便趕緊用筆記下(雖然大部分時間都用來讚嘆陳雪老師對於情節與腳色心態精準的掌握之上了),細細慢慢地讀,像媽媽煨湯那樣。偶爾念累了,便隨性躺在地墊上,盯著發著光的燈泡看,直到檯燈看起來像某個發著光的洞穴那樣。


    木色的地墊、淺棕的衣櫃、搭配上木紋矮桌與暖黃的燈光,霎時有種人還橫躺在Hannover Art House那房勢窄仄,牆順著屋頂角度傾斜,卻堆滿藏書的溫潤小空間的錯覺,然而只要我一伸手輕敲小木桌,聽見填塞其中木屑傳來的空洞聲響,這美好的幻覺便也同時碎裂。


    不過終歸有個遠離電視聲光刺激,能夠獨享時間的地方了。房間雖小,但時間所堆疊而出的空白倒是挺寬敞的,猶記得剛從歐洲回來時最最不能適應地,便是台北從物理至心靈上的擁擠,睜眼出家門便會不斷遇到人不說,連回了家通訊軟體們依舊響個不停,住了23年的地方,反倒像個異鄉。


    是吧,真正朝向理想衝刺之時,身邊的景色可一併忽略。偶爾也會懷疑對周遭社會的淡然是否也是一種冷漠?這時只怨自己沒再更全能地兩者兼顧,希望自己浮上水面換氣之時,天空還是一片晴朗罷。


    前晚接到獲獎通知時,當真有好幾秒的空白想不起發生什麼事。原來是那晚坐在宿舍裡,拚死趕工而出的試驗啊!記得結業式被唸到名字時腦中轟然一響,只記得匆匆跑上台便什麼感想也記不住了,好多好多的恭喜在耳邊縈繞,想的還是何德何能竟獲得肯定。那時顧不得自己無絲毫所謂才華、又或者曾虛擲多少光陰,暗自決定要一直讀一直寫,直到感覺追回早已沉入地平線下的青春為止。
於 10月 02,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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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6.2015

[日記]關於工作的猜想

    還沒想通自己喜不喜歡這份工作。

    這是一個高壓,緊迫,極度耗能的工作。中午能好整以暇步出公司大樓吃飯的日子,近一個月來只有一天,更多時刻邊寫稿邊啃便當,甚至忙到下午兩三點才想起來還沒吃 - 事情沒弄完,你根本無暇也無膽起身買午餐。

    但同時它一如兒時的萬花筒繁麗,無論是採訪的對象,或是走過的地點。短短不到一個月內見過官員(還有會轉彎的白海豚)、學者、庶民,每次的採訪都像是一次的學習,儘管你少有時間反思,而是忙著決定哪段話該進入短短一分半的新聞畫面之中。

    難得提早下班後有閒暇晃晃公司旁的地下街,呆坐在地板上看MOMA展覽的小電影,才像想起什麼走回機車旁 - 原來那股窒息、全身被抽空的無力感,來自於過往慵懶為工作所剝奪。

    大概對自己的閒暇時間定價太高罷,在睡眠不足、想做的事情又成堆積在心頭時(上班以來LOL甚至只打過2場),工作的本身,無論性質再怎麼符合我的個性,化身為苦痛的一切來源。我確實已反覆在腦海排演好多好多次的離去,最好能以一種被教育好的、恭謙有禮的姿態,才契合心理風度翩翩的模樣。然而終究有一種極其細小的聲音在崖前止住了我,沿著邊緣,我坐了下來,臨崖聽著風聲,可能還有上頭盤旋地兀鷹地鳴叫,繼續擺盪。

    我常覺得自己是靜靜矗立山林裡,像被剝下外皮敞開一條裂口的檜木,它們甚至感覺不到痛,任由樹脂自切口處,帶著一股芳香日以繼夜地淌出。或像站在流理檯旁,輕輕地用水果刀在血管的細枝末節處劃下一道口子,看著汩汩冒著血的死不了人的傷口,感到痛自神經底端捎來 - 也只有在痛的同時,你才確切感覺,甚至觸摸自己的存活。
    
    這大概是對這份工作,盡我所能可以想到、最適切的比喻了,便如此一邊抵抗,卻也無可避免地繼續著衰竭的旅程。
於 9月 16,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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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4.2015

[日記]世界太大,而我太弱小

     這裡面的很多字,或許都將成為離職的舞台上,我對主管結巴念出的台詞。更精確地一點說,就差那麼一點 - 只要主管多念一下,或台北今天多下一場雨,那很可能就是一項歷史事實:我提了離職,在晚間九點步出公司大樓。


    這份工作讓我體認到自己的沒用。


    我指的不是永遠少不了的罵,而是稿子,想像小女孩送了自己破掉的娃娃給裁縫師修補,卻領回帶有惡意的巫毒娃娃那樣。世界本來沒什麼事的,可能偶爾誰裁裁員,股市震盪了幾百點,然後印表機卻印出「景氣寒冬!XX產業大裁員。」、「股崩!黑天鵝肆虐大陸(全球)景氣」的標題,上頭還掛著你的名字。


    本來我只是想來看看,這個千夫所指的產業到底有多麼的險惡,甚至還帶點天真的妄想要帶進一點點的力量。現在光不為浪潮所淹沒,就近乎氣力放盡,更多時候,我只能放任帶著煽動性的標語出現在螢光幕上。我過往所引以為傲的才能,在這裡成為無用的花瓶,「我們不需要這種空的句子。」第一篇文稿出來的時候,主管圈起每一段我寫的口白這麼說。


    當我看到主管所謂「有記憶點」的標題時,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可能是真相 - 但那只是他們的真相。裁掉三個廠區裡其中一個得5%員工,就足以稱作「史上最大規模」或「LED產業裁員度冬」的世界裡,我連如何走路都已然遺忘。


    那不是我所以為,新聞所追求的現實;或退一步來說,如果這是學習所謂新聞語言的必經之路,那良知的自我泯滅的代價,可能也太過巨大。一直以來,我時刻保持著警惕,使自己追求言語的精準度的路上不致迷途,讓文字的尖銳不致成為惡魔所奢求的武器,然而這個生涯,多少有將我向崖邊拽去的意味。


    那也是我在路徑之中,甘冒招致「毫無定性」、「理想的背叛者」這樣的標籤,也時刻想踩住剎車的緣由。


    我常覺得迷惘與失落,工作途中偶爾是措手不及的慌亂,還有良知自我催眠的不安。最悲慘的是工作途中無暇顧及這些煩悶與躁亂,他們只是下班後重重地壓在兩側的嘴角,我不免懷疑自己是否透過自殘,創造心靈的傷口 -像檜木割開樹皮才會流出樹酯一樣,以逼迫自己每天留下文字,紀錄現實將我拖行於地面的殘跡。


    我不知道做為一個記者這樣的職位是不是正確的選擇了,只是偶爾醒來又會覺得感覺到不想上班的念頭存在:在冷氣盤據成寒流的辦公室裡,我吸著豆漿,好奇自己「究竟還可以待多久」。本來覺得好歹該待個半年,現在真是一點點都不知道了。


    世界真的太繁複,而我只想回歸單純。

於 9月 14,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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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5.2015

[日記]語言修復練習1

    下了整整兩星期的雨後,周末突然補償性地曬起豔陽天。

    生理時鐘在上班後突然像是被塞進某個框框裡定型一樣,儘管前一天累得要命,仍在早晨10點左右怎麼樣也睡不著後醒來。

    家人依舊延續著好幾年以來的習慣出門吃早餐,我醒來喝了杯牛奶開始緩飄在令自己心醉的無所事事之上,到職兩星期卻像積存整年份的疲憊,覺得自己很久沒有好好地在某個午後,為著時光流逝而自己仍不知去向感到心慌,只好站在書架前挑好入口,縱身一躍躲入不為現實所擾亂、扭曲的世界裡。

    無涯海面上裡連生存都顯吃力。

    週五工作的空檔中突然想到身上還有文學營的錄音檔,倚著牆便重溫啟結業式裡所有人不太正經的致詞,老師們互虧的玩笑、能背出新詩的小警察,隱喻們都幻成夜裡盡忠職守旋轉不止地送出光亮的燈塔,一如倉皇的生活裡,偶爾也會收到來自夜空中贏弱卻溫暖的問候,受寵若驚或輕淺如水,都著實令我感激。(最後也最多的是在我感覺窒礙難行之時,總是張開雙手拚了命延展其實瘦小的身軀,企圖擋在現實之前,賦予我一個小小得以躲避風雨的港口的妳。)

    「天氣真好,該去哪呢?」這是以前最平凡的問句,也是此時最慵懶的奢侈。
於 9月 05,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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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0.2015

[日記] 夏日的遺失

    這個夏天似乎未曾停止下雨,除了接連掃過的幾個颱風(伴隨緊跟在後的西南氣流),還有休眠數年突然爆發的午後雷陣雨,溼答答的台北延續了幾乎整個暑假。除了七八月台南短暫待著的三天外,就沒有連續豔陽高照的日子。


    本來燠熱難耐的夜晚在夏末突然失去影蹤,像兒時四處亂丟的玩具,你以為它只是躲在某個角落,但最後竟真的怎麼樣也找不到般。習慣窗戶大開躺在蓆子上便睡的我,竟已有兩三次從自己從厚厚的棉被堆裡醒來的經驗。


    想到某次在水源吃邊當,在每個顎部肌肉牽扯咀嚼的同時,背著眼前15公分牆上貼著行事曆上的節氣:大小暑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一餐吃完我也真的背下24個節氣,現在該是什麼節氣呢?老祖宗在中原運用千年的智慧,當真適合這個時局如此混亂、氣候異常開始顯現的南疆小島嗎?


    沒有結論,只好繼續憑著一股直覺咬定夏天又要結束了。雖然24歲的夏天遠不如10幾歲時那些一個比一個清晰,可以用「某年暑訓」或「某年接幹」的定義固定,使他們不致在日常的碰撞裡被搞混、被錯置(相反地,成年以後的記憶脫離年級的秩序後總是散漫無章,常常你要花好久好久的時間,才得以得出「嗯是2015非2013」的結論)的漫漫時光,然而任何一段時間區隔,乃至於紀念日,或著一年的結束,常常存在某種如同定錨的作用。沉重的鐵錨拉著鐵鍊敲擊船身發著框啷框啷聲響的空檔,你總在想:「所以我他媽的又完成做了麼?」


    這種時候,未完成的遠比已完成的具有存在感。錯失的標靶還立在草原上,不過人潮隨著假期的結束而遠遠離去,於是他們持續靜默地站立。搭著那滿載歸位人潮的班車,我進入完全陌生的結界裡,操著破碎到一行僅能容忍10個字的語言,眼裡卻被採訪的人潮、公關活、記者會的畫面塞滿到視覺疲勞。假日便是重新拾回語言、還有維持體能的練習時間,像個投二休五的長中繼。


     將回台前念茲在茲的綠島打工、乃至於環島旅行比喻成小說,那他們根本就是個從標題下完後就斷頭的存在。台北與綠島間隔的300多公里,經過現實變幻、扭曲後,成為某極其遙遠而不可至的距離,一年一度造訪某個地方,竟也可以如此困難。


     好了,寫到這裡吧。成年人不分季節都得上班的事情是不會變的。



於 8月 30,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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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7.2015

[日記]關於人生的抱怨


    爸傍晚回家,坐在餐桌邊吃飯、邊聽媽抱怨她的某任健身教練,我刷著網頁漫不經心聽,大致也摸出一個輪廓:「一個月光系列的年輕人,三不五時向他人調頭寸,卻又比誰都敢花,名牌加身、出國度假,還要嗆其他人窮得只剩下錢。自從媽連續多次拒絕本月第三次的借款請求後,不問是非地把媽封鎖了。」

    這種話題隨時都在產生,尤以餐廳與咖啡店最甚,多半是敘事者對於他人行為的評論,覺得該行為多麼煩人云云,我每每聽完,最常接的一句話是:「然後呢?」話題多半就終結在這疑問上。這些東西就像是反方缺席的辯論大會,單方面的傾倒甚至稱不上對話,人們推了門走進來,褲子拉下,清空滿腹的屎,然後離開。

    我只是單純地覺得,如果契訶夫安排的那把槍注定被發射,至少子彈要有某個標的,而不只是亂噴。或說,如果你也清楚自己只是要亂噴,找一張衛生紙、或是一道牆,總之,不要找我。
    
    我或許不太忙,但對於哪些蠢蛋做了那些蠢事,沒有任何興趣。

    此外,我更害怕自己聽從單方面的說詞,便一同加入理盲的陣營裡,成為你麻痺自己於不得志生活的安慰劑。畢竟你若因此做出什麼無法決定,我無法與你共同承擔。

    年輕一點的我,曾極樂與分擔他人於生命中所感到不如意的微微苦悶,且從不吝於給出自己的參考意見:「依我看來,你應該怎樣怎樣,或許就會如何如何。」有些結局不錯,但失敗的挫折感總更沉重,尤其友人嘗試後失敗的神情總令我愧疚,與此同時,我什麼也做不了。

    後來當我自己碰上低潮時,像是回報地,好友們也慷慨給我他們的意見,決策緩慢地我坐在書桌前整理一個一個的意見是,發現他們彼此矛盾地指著,如同一幅紊亂的畫、或全然失去指引功能的地圖。即便收到這麼多的好意,搞了半天,真正能解決困境的唯一辦法,便是自己擦乾眼淚,起身把雜亂的路障搬開繼續前進。

    那之後我變得不太習慣展露自己的低潮狀態。因為再怎麼善意的意見,依舊來自於對方的理解與思緒。除了自己,沒人能與你的影子完美無缺地疊合;世界上更沒有誰,存在有義務必須設身處地的為你思考下一步的人生該往哪走。覺得困惑的時候,我總是更專注地生活,直覺會在某個片刻怦然現身,領我朝向心中確信的答案走去。

    現在我坐在餐廳耳聞千篇一律的煩惱(同事or主管多機巴、朋友好討厭云云),總會在心裡想著:「幹你們的人生難道沒有更有趣的事情?非得把小到不行的人際圈當作全世界嗎?」人對於茁壯本身(無論標的為何)感到飢渴時,便會確切地時間的有限與珍貴。雖然還沒找到工作(XD),但看看書、寫寫字、聽聽英文、固定慢跑佔據大量時間(以至於都沒時間打LOL)的自己稍稍能體會如此的心情;換句話說,只有滿足於現下狀態的人們,才有多的時間針對別人的生活翻弄舌根。

    不太認識Coco Channel的生平,但那句名言倒是挺響亮的。下次碰到令人心煩的狀況時,我想必會告訴自己:「I don't have time to hate you.」
於 7月 27,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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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4.2015

[時事]闖進部長室的孩子們

    第一次把facebook的動態轉來,跟這裡先前充滿私密狀態的風格可能有點不合,不過就是這樣吧,過往總喜歡說:「今天論XX不談政治。」但到頭來,誰也脫離不了被政治影響的命運。

    所以以後可能陸陸續續地會把一些簡單的想法,算是留作紀錄放在這裡,嘛,應該不會有人這樣就因此攻佔我家,說我黑箱吧。


    好啦,先這樣,晚點還有一些沒改完的東西要繼續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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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324政院之夜,揮棍的警察、負傷的民眾與淌留的鮮血歷歷在目,諒這九個學生也不敢保證自己衝進去能得以全身而退,為何還如飛蛾撲火般地闖進空無一人的部長室呢?


    我想到柏林淪陷時,衝上國會頂端拔下第三地國旗幟插上自己國旗的蘇聯士兵的場景,儘管闖入當時教部可能連個荷槍的守衛都沒有。


    如果自己也是連日抗爭,卻苦無對話機會的多事高中生,眼見社會不平,挺身而出亟欲改變,眼見對方在決鬥場域卻總見不著面,更甚者,他有權不見面、倚靠著遠超於你的話語權極盡嘲諷之能事,必然使人鬱悶無比。


    於是乎,敵人的最高指揮部就在那,管不了社會觀感、對運動的利弊衝擊,看見梯子便一躍而上吧,先打下來再說。


    這從不是什麼值得鼓勵的事,像很多線性思考的衛道人士所說「訴求再怎麼正確,違法就是錯了。」你無法期望台灣目前仍對威權本身懷有疑懼,還在從過往傷痛中復原的社會,能公正地說出:「無論是違法強渡課綱、還是闖入公署,都是手段的錯誤,各打50大板退下!」這樣的判斷。因此最後威權是以什麼樣的手段、怎麼樣的比例施加於你身上的懲罰,你都只得默默承受,這是衝進去以前,起碼有的覺悟。


    你只能期待越來越多同性質的事件發生,一如銳利陰森的刀光益發頻繁地在人潮聚集之處閃閃發亮後,人們願意想想是什麼事情,使得「非常態的脫序行為常態化」。


    若我是一同闖入部長室的記者,竭盡所能地做好路障後的短暫空白裡,我能夠做些什麼樣的採訪呢?記者不斷被挑戰的教條一直都是「公正地傳達事實的真相」。但多少人闖進部長室、他們做了怎麼樣的防禦工事、最後警察如何闖入、怎麼樣對著人們上銬、自己的器具也被「保管」、一同淪入階下囚的下場,就真的能夠使滿足於線性的標準答案的民眾,放下各種充滿攻擊性的言論,花點時間想想事情的前因後果嗎?


    所以我想我會及盡可能地節錄那些人的想法,尤其尚未成年,卻毅然果敢翻牆而入的小朋友們,「為什麼你要闖入呢?」、「你最反對課綱的哪裡?」、「如果被捕了,你有想對父母說的話嗎?」、「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做同樣選擇嗎?」,最後一個問題:「你/妳是否曾感受過任何一絲害怕?」


    這些問題或許已偏離的一位記者育成過程裡所接受的信仰,如此挑戰毋寧是危險的,但一年多來的紛擾過程,無數次的價值碰撞讓我覺得:「要讓更多的人加入討論,唯有使他們對事件中的某個因子感覺到共鳴,才會使人願意關心與自己生命距離如此之遙的議題。」


    回到新聞最下頭拉開留言,看見多少自詡生命閱歷在遠高於抗議者的攻擊性留言。藉由謾罵踩扁他人,獲取高於他者的成就感何其簡單,站在對面去解釋一切看不順眼的行為,就沒這麼容易。但這是成為一個更好的人前所必經的過程。


    最後想引柴靜所著《看見》裡擊中我心頭的一小篇段落作結。

    「我採訪過一個政府官員,他在當地拆遷時,拿一個小馬紮,坐在居民勞下,坐了十幾天,兩邊煎熬,費盡唇舌為居民去爭取那怕多一點點的利益。

『這是個公共用地拆遷,你可以貼一張告示就拆,為什麼你沒有這麼做?』我問。

他想了想,說:『因為如果有一天我的房子被拆,我也是一個老百姓』。」
於 7月 24,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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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6.2015

[遊記]大走路時代ver.台北

    第一個憑靠雙腳走跳城市的是京都。


    在陌生的異域全憑方向感,穿越一塊又一塊的住宅區,看著日本人小而整齊的前院、掛的方方正正的名牌、奔跑間揚起塵土的小朋友,只有在步行之下,總在車窗外浮掠而過的景色才漸漸定格下來,恢復它原有的顏色與氣味。


    我們當真到達了目的地、一切順利 - 除了車站外頭那該死的地圖沒有比例尺,我們目瞪口呆地眼見金閣寺大門緩緩地關上。


    縱使事發當下的情感荒謬與好笑參雜,但作為徒步旅行的濫觴,沒按照既定規劃逛到景點這件事倒是挺有教育性質,總有某些偶遇會補上理想與現實落差間的空白,許是某條靜巷、交易外多拋給你一些閒聊的小販、澄藍透亮的天空、無憂跑跳歡鬧的孩童。


    後來便習慣讓直覺與好奇引領著我向前或轉彎,一次一步地拓展未知的領域,視線內的景色從沒停止過轉換:日式平房的庭院與紙窗、巴黎整齊劃一的黑屋頂奶油色牆面、荷蘭的赭紅磚造建築、柏林被海報或塗鴉佔領的牆面、台式泥灰公寓及不鏽鋼防盜窗。


    偶爾我也會想:「能夠抓出許多形容詞裝飾在某某城市的同時,對於台北,這個400多萬人群集之處,除了擁擠、繁華以外,又有什麼獨特的印象呢?」這個天氣不錯的下午成為尋找答案的好時光。    


    我把本就鬆散的行程往後挪些,順著直覺便把車丟在寧波西的建中圍牆旁,拎著飲料沿著圍牆左轉到校門口,等這段路程裡的第一個紅綠燈,空檔之中我回頭望向紅樓,紅磚牆、拱門、大窗,乍看之下頗有荷式風格,回想高一高二也常因社團之故跑建中,卻總貪圖路程就著側門鑽進去直搗社辦,倒也對這麼漂亮的建築不甚有印象,我想就算是建中學生,上學時段大概也沒幾個人能抵抗的了早起的低氣壓,有那閒情逸致在進教室前多看幾眼吧。


    綠燈亮起,橫過一個馬路便算得上植物園的範疇,我一直對入口處綠色的旋轉門很有印象,儘管一對單向門此時已經換成單一兩邊都可以轉的設計,爸牽著我,兩人擠在90度的小空間旋轉而入的記憶依然猶新。


    那必然是媽還在念研究所的時候,我與爸在南門國中附近的三商巧福合力吃完一碗大的牛肉麵,去博愛路尾端的司法宿舍探望獨居的奶奶。按了電鈴,爸爸會朝對講機說:「我是弟弟!」門開後拾著兩段階梯二樓,奶奶家在左手邊。簡報與雜物,也許還有奶奶的生命故事一同堆積把三房兩廳的空間堆得好滿好滿,連浴缸都被洗衣板占去了一半,其實才70的奶奶因而連帶蒼老起來。她總遞來餅乾糖果,那卻依舊無法驅除嗜甜的我的害怕。我最喜歡爸爸說:「好那我們先走了!」那是這個小空間裡唯一使我放鬆的事,我知道我們可以去植物園了。


    站在通往博愛路的路口底端,向鐵門望去,距離不遠,甚至不到百公尺。記憶中兩旁路燈拖著高聳入雲的羅杉的樹影,卻把距離拉得好長好長。長大後的故地重遊,除卻喚醒記憶的畫面外,還得丈量身形放大後,地景相形縮小的比例尺,那條路如此,荷花池亦如是。望去已不見過往覆滿著池面的亭亭荷蓋,失去庇蔭的池面中央露出池底棕色的泥巴,像極男人50後常見的地中海,生氣蓬勃的形象不再,只剩池畔一對綠頭鴨恩愛依舊。


    從小門鑽出園區,挨著窄窄小小的巷子穿過南門國中後門的街區,小心翼翼地橫渡艋舺大道的車水馬龍到了對岸,鳥鳴聲聲入耳,撇頭一看都是小鸚鵡,不多不少正好十隻,一鳥一隻白鐵架,左腳通通扣上鍊條,吃喝拉撒睡就在方寸之地上完成,其中一隻見我靠近特別亢奮,朝著我又拍翅又大叫。儘管不辨鳥語,仍能體會叫聲中之殷切,令我想到受禁錮之人朝自由之模樣。兩旁燈桿特意刻出細長的鳥的造型,我拿起手機鏡頭對準,曝光補償下的外型,看來猶如鳥兒們自由的墓碑。想到所謂街道特色竟以生命堆疊而成,在那麼幾秒鐘,對生而為人的自己感到一點罪惡。


    轉進巷弄中,恰好是魅力成衣商圈的尾巴,建物的歷史痕跡多半已在城市更新中被從外表抹去,只剩裡頭人們還保有緩悠悠的步調。今日門可羅雀的街道,往昔也曾有過風華歲月吧,時代的浪潮自遠方來到此地後又不顧一切地離去了,徒留自浪尖跌落的後代依舊守護著先祖輩的光榮。碎花風潮已褪,周遭卻沒人確切知道流行長得什麼樣,不知所云的英文與好幾代前的卡通人物便爬上T-shirt的正中央。舊的時代拋棄了他們,新的時代對他們不屑一顧,於是整條街的人進退維谷地卡在某個還能讓他們記得自己是誰的點上。


    不信嗎?那瞧一眼龍山寺公園,衣著光鮮的人們順著捷運手扶梯溜入城市的血脈中穿梭,徒留聚集在入口附近的、上了年紀的男人們,一團一團湊著觀看兩人隔著棋盤廝殺,形成頗具時代感的場景。一旁社會局辦了攤歌仔戲,離開演還有兩個小時,一群阿公阿嬤早已領了板凳在入口等候,流利的台語從中宣洩而出。舞台四周特意拉上一層帆布,模擬出意義上的廟口,六點整,舞台走出一個人用台語宣布開始入場,才發現整個廣場放眼望去,竟只有我與他兩個年輕人。


    龍山寺門口已不見賣花、賣香的小販,廟方還在入口處張貼公告「請各信徒以手代香。」煙味依舊繚繞。如織的遊客、信徒逆時針流動在神境之內,構築出全然不同的人潮。若我也是操著流利英語的遊客,必然找個路人問問:「你們的神是不是只保佑這些行有餘力、拿香拜祂們的人呢?」煙霧繚繞,各種飛黃騰達的野望在人與神間交流的同時、兩丈外的人們期待的只是一場七點開眼的歌仔戲。


    神離他們這麼近、又離他們好遠好遠;一如集全國權力之中樞的博愛特區一樣,他們在現實、或信仰上皆被遺忘。只有在他們的骯髒與混亂,足以撼動世界的另一端時,才足以被提起、成為一個話題,話題非關如何改善他們的處境、或至少兩者如何和平共處,都不是。得到的關注卻只是自詡為民意之代表,對著某某局說:「貴處若在寒冬之夜拿水驅趕他們,全萬華的人民都會感謝你們。」


    身在異鄉,新奇美麗外的骯髒憂愁,轉身上車後便永遠地留在原地;故鄉的人們,即便再陌生的臉孔,都同在島嶼上共享被化約在台灣一詞下的哀愁,家鄉的路因而顯得顛簸而磕絆。
於 7月 16,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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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2.2015

[日記]下午的筆記

    常覺得自己已失去直白描述一件事情的能力,沒辦法在眾多感覺交雜時提煉出最深刻最純粹的一種,總是在事發後寫了一陣便無以為繼。


    上周末在台南待了整整四天,一個人走在飽含著記憶的狹巷之中,思緒也跟著敏感起來,大南門的城牆後方、或是波哥二樓可以俯瞰整個民生圓環的窗邊,都一時興起,費了好些墨水試圖定格旅途中體驗的畫面,和背後深刻連結起的記憶。最後仍舊像個技巧拙劣的孩子,照著步驟終究得不到跟說明書同個模樣的作品,只好闔上筆記本,揹起包包繼續投身路途之中。


    不得不想到邯鄲學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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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在市民大道附近的咖啡店裡,除了我與身著西裝的中年男子以外,剩下其中一位帶著孩子的一對婦人。許是暑假到了,愛著孩子的媽媽不放心兒子四處跑,只好如膠似漆地將小孩黏在身旁。兩人大啖八卦的同時,孩子先是藉著檯燈一旁安靜地畫畫,時間久了,終於按耐不住開始在每個座椅間穿梭。男孩說:「我想要出去玩。」媽媽如同膝跳反射般拿出平板遞給他,語氣略帶嚴厲地說:「你再動來動去試試看我會不會買哀鳳給你。」


    兩個小時前的景美的雞排攤位前,恰好聽到雞排攤頭家跟路過的隔壁服飾行老闆娘討論兒子們的成績:「數學考了95,但是國語只有70幾,我知道後就很生氣啊,12點多罵到後來,他就生氣不吃午飯了。」「啊,我那隻也是啦,國語聽說只有60多內,但是補習班說四年級才可以補國文,弄得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常常在城市遇見這種父母對子女的、近乎黏膩的愛:擔心兒女們的成績、擔心他們的品格、擔心他們的薪水、擔心他們的人生走向,在父母的眼裡,無論如何,孩子永遠是孩子。在我這個傳統觀念淡薄的家庭,爸媽眼見我近來對人生一副消極的態度,還是會忍不住嘆氣後碎念幾句,不忘叮嚀:「千萬不要搞政治、不要相信『年輕人再努力也不會成功』這種鬼話。」


     所以那個雞排攤的、服飾店的、咖啡店婦人的孩子們,想必得繼續在自己與父母的執念中,不斷的自我變形、拉扯吧。現實太過沉痾、父母的童年都在生活的壓迫中損耗殆盡,他們只記得「功課好才能出人頭地」這樣的教條,不覺得跟孩子講話時最好蹲著與他們齊高:「Hey我們來看看為什麼這次國文只有70分。」


    我常覺得學的東西離我們好遠好遠,氫鋰鈉鉀銣銫鍅、三角函數、歐洲文藝復興藝術演變、或是遠遠超出我們理解的國文生命情懷之類的。求學淪為也是一場比賽、就比誰比較會記下來,記下來的人好像就比較優秀,必要時還能拿出來嘲笑那些已經忘記的人。例如「國中課本都有說反應表面積越大速率越快,都忘記了偏要去參加潮粉趴,這不是活該嗎?」


    那所以記起來好棒棒的你,此刻在幹嘛呢?又,難道因為某方面的無知,人就活該受到損害嗎?原諒我從沒搞懂你們這種懷抱不知何處而來的優越感的笨蛋在幹嘛,真的是。


    結果天都黑了,光是一堆發想,卻連履歷表都還沒打開來,總是這樣。
於 7月 02,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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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7.2015

[日記]愛偶爾轉錯彎


    午後在悶熱中起了床,無風的酷暑正盛,是個適合花60塊跳進池裡的氣溫。身體在泳池中左右搖擺地前進,兩百公尺游完氣喘吁吁地倚在池邊,一旁肌肉線條明顯的男子穿著一條三角褲躺在池邊任憑日光曝曬,水面亮晃晃地發著光,一片祥和。


    2點多覺得肩膀以微微發酸,回到家簡單盥洗後打開電腦,門突然打開,是媽。一天的間隔足夠使我忘記在前一個日子的爭執,我下意識地打了招呼,也因此錯誤地觸發毀壞這下午的化學反應開關。


    媽剛開始還好聲好氣地說什麼「不希望一見面便要使氣氛緊張。」講沒幾句話提到昨天拖了地沒收的水桶給了她多少困擾、我那歐洲式的作息憑添她多少沮喪、搞得她始終心神不寧,直問我能不能開始分擔家務(不是才拖了地嗎?)?何時要停止這樣的醉生夢死?最後終究氣急敗壞地接了句:「你可不可以快一點出去工作?」


    我霎時懂了先前所有一切暴躁易怒的源頭,那話語利刃般銀閃閃地刺進去還沒來的及收回,一股暗紅便已自傷口縫隙流下,對話業已見血,自是越來越大聲。我猶如之鼓脹滿氣的河豚,學會字字句句都帶著嘲諷跟刺,彼時叫囂的場景彷若關於高中志願選填的再現。想到此處,帶著整整九年怨氣的一掌用力拍在桌上(震的所有東西都跳起來),朝向看不見的廚房大吼:「如果你想要什麼樣的兒子,自己去捏一個出來,用不著假惺惺開明22年,突然又要我朝著你要的方向前進,簡直他媽的神經病!」餘下的怨氣一股腦地直直衝出嘴裡,整間房裡音波來回交鋒,迸出四射的火光。

    關於父母的冷嘲熱諷也好、關心也罷,我自恃早已盡力從一坨自己也無從搞懂的混沌裡教出許多答案,也許是記者、也許回到歐洲、甚至毫無意願的各大企業因著他們的期待仍舊擺在射程裡頭。他不會知道我在荷蘭算盤撥了又撥的掙扎、為了不讓他們心煩而放棄的澳洲行、為了不要太早離了眾人行走著的大路於是放棄的NGO或從底層改變政治樣貌的可能。


     「想做的事我不能做、能做的事我不想做。」這是宇宙人的歌詞,也是我的寫照。這些該死的顧慮致使我正歷經前所未有的認知失調,強迫自己在百般不願下弄完履歷自傳、以「不工作人生便要毀去」的虛幻意象麻痺自己、還得佯裝出一股失業者特有的自卑與罪惡感。然而我既不偷不搶,單單只是運動讀小說逛逛展覽,到底是要有什麼他媽的罪惡感?難不成單單只是因為你們再也無法拿著刻有「社會菁英」四字的框架對著我百般套量?


   往後若我也有兒女,必不要他們以這樣的偽裝做為某種歉意,反正你們的人生與我無涉。我對你/妳縱然有期待,也不必然得按此才得以過活,不過在此之前,得先感謝你/妳的爺爺奶奶。


    好久好久,也許是大三以前,我便以那樣的預防針為自己注射完畢,也許我將窮困潦倒、也許將形影單隻,但我將擁有無視於一切物質之奢華、看淡世俗成就的比較、於眾聲喧嘩之處保有一方寧靜的心靈之能力。幾年來,雖犧牲些許代價,大致從原本單純的小屁孩,蛻變為對最強烈之感官刺激大體也能淡然處之的旅者。畢竟比起乾涸的存款簿,我更害怕認不出鏡中的自己。只可惜這些話,永遠只能於無月的夜晚漂流在汪洋之上,天一亮起,帶著刺的期望又將在我家的客廳盛開。


    激烈的互傷過程結束,媽關上門躲回房裡,留下整片窒息的靜默,裡頭沒有清空心情的一派輕鬆,最先搶下這片空隙的,終究還是那股深感大逆不道的儒家思維。不知道媽在門的那端,是氣這兒子不成材地放棄荷蘭的大好前途、還是深感一片苦心沒能被理解而暗自啜泣呢?我還坐在客廳的地上,只是敲著鍵盤的手指一直打錯字,最擅長的酸文也發的索然無味。


    其實即便是在被搧巴掌或最尖峰相對的時刻,我也從沒懷疑過老爸老媽的愛。人在荷蘭我也總下意識地買了一堆雜七雜八的小配件、發泡碇、展場海報云云,搞得還得花大筆錢額外寄海運包裹回台。卻也在每個攸關我的人生走向(或許也攸關他們的期望)時,如此畸形地展演彼此愛的方式,搞得每個人灰頭土臉,愛有多濃便刺的多痛。


    我總感覺9年前自己把高中志願表丟向客廳回房痛哭的夜晚從未結束,我們只是因著什麼不可抗力小憩了會。話題一尖,長大了的兒女與永遠把孩子當孩子的父母便要齜牙咧嘴地揮舞起來。


    後來我收拾好背包,跨上機車想逃脫那氛圍,車子還沒滑下出口前的斜坡,警衛抱著個紙箱吆喝有我的包裹。我一眼認出那便是兩個月前,一邊想著家人一邊寄出的最後一個包裹。


    來的可真他媽的是時候。
於 6月 17,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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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0.2015

[日記]冷氣先生等一等

    真的是充滿悶和燥熱的夏天了,動輒30幾度的天氣。爸爸常一回家就長嘆一聲:「啊好熱!」按下冷氣遙控便先衝去浴室洗個澡。


    通常我就看一眼,繼續坐在客廳用電腦。我知道爸跟弟真的很怕熱,反正大家都在,冷氣開著確實比較舒服,不太會說什麼。


    偶爾也有直覺不說兩句這冷氣會越開越離譜的時候。周一周二都下了好大一場午後雷陣雨,傍晚空氣清新涼爽,我在爸把冷氣打開的時候說:「拔,現在才28度,你瞧地上都還是濕的,我們別開冷氣好不好。」或者回家眼見阿弟一個人坐在沙發,爽爽吹著整間兩噸半的空調,我便一個不悅的眼神立馬把冷氣關掉,冷冷地說:「外頭沒多熱覺得不舒服去沖澡。」儼然一副冷氣守門員的架式。


     到後來某天我爸笑嘻嘻地說:「你是不是真的不太怕熱?」才讓我好好地想了一下。


     原本我也是會跟著開冷氣睡覺的人,不過拜偉哉海巡署的窮困之賜,在恆春度過的2014夏天,我單人寢的冷氣可是一次也沒開過,倒是掛著拿來擦汗的溼毛巾,一整天要浸濕好多次。雖然本身這麼做的理由竟是海巡必須樽節開支(8個人外加一顆24小時運作的8吋雷達,整個安檢所才用100度左右的電)這麼歪斜的理由,我卻被訓練得意外耐熱。


     現在即便外頭烈日當空,我仍舊眉也不皺一下地繼續用電腦。像今天一直坐在客廳,中午拿起手機一看及時氣溫,原來有35,倒也還能忍受嘛!


     另一方面是對北極熊感到有點過意不去。


     去年還前年的北冰洋在夏季完全融化,一隻隻狩獵時囂張昂揚的北極熊們坐困愁城於分崩離析的冰山之上,看著攝影機的他們眼神全然僅存消頹的空洞,這些善泅的毛茸茸大熊,最後只能在海裡游到體力不支終至溺死。


     如果覺得北冰洋融化、洋流下沉深度降低這些全球環境議題太遙遠,那貢寮鄉的核四應該夠近了。總是鬧得沸沸揚揚,撕扯到整個社會渾身傷的能源議題,回顧一下那些佔領十字路口、惹得來往騎士氣急敗壞地直按喇叭的畫面,想想那些總被擁核派嘲笑為「飯盒」的反核遊行、文青店一人一張的「No Nuke,不要再有下一個福島。」旗幟,隨著時間之流往後延展,力道只會更加微弱。


     其實也不是真的不怕熱,只是受不了一手摸奶一手捧經這樣的精神潔癖,讓我想少做些這種只顧自己爽、熱量都往外排的行為。多一點同理心,也許自己也能成為身邊人的太陽。


     所以冷氣先生,你就再等一等吧。
於 6月 10,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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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8.2015

[片段]散場之後

    遙遠地看到她從人群中走了過來,他欠身穿過正在講話的朋友們迎向前去。


    她顯然也注意到他的動向,若無其事地把頭轉向左側,腳步也悄悄偏離。而他沒管這麼多,佯裝沒察覺到這一切細節,一個箭步擋住他的去路:「Hey.......。」語氣卻還是柔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這樣。」他完全沒管對方,只是逕自地說:「在那些痛的不得了卻還得堅持著自我檢視的時候,我也曾猶豫如果順順地走著大家都走的路、用著彼此口徑一致地解釋,會不會輕鬆得多?會不會我就不需要在昏暗無光的羊腸小徑裡一次又一次的跌倒,沾染一身無謂地腥黏?也許我就不用在絕望之中自我裂解,以尋求整片黑暗裡,那怕只是幽微的一絲光線?」


     眼見對方傻了,他笑了笑,果然還是太抽象了,這點倒是毫無改變。


     「我真正想說的是,其實我沒有因此過得比較差,反而覺得其實過還算不錯。」


     他沒等對方回過神來,掛著微笑輕輕地向後佯裝瀟灑地揮一揮手,慢慢地離去。
於 6月 08,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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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2015

[囈語]流浪者之歌

    我覺得先不要寫標題好了,不然就會什麼也寫不出來。雖然不若什麼「想告白時看到對方的臉就會什麼都說不出來。」那麼嚴重,但大概是種自己的能力顯然不足以應付對細節的追求,於是就會發懶放棄乾脆什麼也不寫。


    但其實腦子還是有在動啦,只是很常被奇奇怪怪的頻率干擾,比方說馬路上硬要橫過馬路的白痴騎士、愛罵政治又愛看的老爸、邀約喝酒的同學、或是各種視窗各種打一場。


    然後就把那些一起看的夜景啦、美術館遇到的妹子啦、很想念午後雷陣雨啦、又是一個畢業季啦的隻字片語通通丟光,傾盆大雨嘩啦啦地帶走一切,雨停後什麼也不剩。


    最近是真的有看一點點數,大概三四本吧,不過都是文學的。前陣子逛書店的時候看到好多書教人理財教人如何工作如何溝通如何簡報,看到我整個胃都縮成一團,原來工作什麼的真的可以吃掉一個人全部的精神跟時光。


    朋友問我怎麼不太看院線片,我說院線片大概就是文化工業餵養大家的垃圾,我一點都不在意Marvel2怎麼發展、假想的加州大地震如何碩造另一個災難也許還有一個英雄、歌喉讚2會是什麼樣的結局。吃不到垃圾食物乍聽很空虛,實際上對生存不會有任何影響。


    然後我幹嘛了呢,想不出來。

    很想念午後雷陣雨所以當他們真的來臨的時候出去淋了兩場(目前沒感冒),大概每天都在家待到下午才出門,花一點時間看書跟更多時間嘆氣。有時候會覺得應該要補看那些當年沒看的太宰治跟邱妙津把自己往池子的更深處悶(啊他們不約而同的都自殺了),不過更悲哀的是看一看覺得頭好重啊於是便睡起來了。


    前幾天讀的小說裡有個橋段,大抵是一個自覺什麼也做不好的人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自殺,試了老半天當自己開始感到脖子被絞緊無法感受氧氣的時候,趴一聲整個人摔在地上 - 原來她連繩結都沒綁好,便悲哀地癱坐地上笑了起來。


    說這只是想表示這真的很有戲劇性而已,還有之前提到胡晴舫的書裡關於調情精準又深刻的段落,在熙來攘往的中山地下街裡讀到而久久不能自語。


    昨天去聽陳綺貞,滿場尖叫裡一直記得她正因為很常說些具有反思性質的話被膩成為「陳老師」,當年耳聞〈告訴我〉MV前段的那首〈每天都是新的練習〉後,我便告訴自己要成為更好一些些的人。能再一次從如此啟發我的歌者口中聽到這句話意義更是非凡,或許女神的偉大僅在於她能認真地生活、而認真的生活在這龐雜的世代是多困難的一件事情。


    我尤其喜歡她在官網上的那種氛圍,一種「盡我所能放開自己向大家坦承,然而當我受到干擾時,也請讓我保留毫無顧慮地躲起來的權利」這樣的感覺。

    喧囂、擾嚷、人聲鼎沸、嘈雜、眾生云云,我腦麻痹了,關於形容城市與其擁擠的可怕的一切的詞彙練習,關於寫字,我果然還得練習許多許多。
於 6月 07,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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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6.2015

[日記]荒蕪

    時間自四月以後便走得很慢。


    「住在裡頭的人們一旦搬離,房子便老的比離去的人們還快:生灰的窗櫺,空著的電燈插槽,靜止著發黃的馬桶水,外皮裂開銅線裸露而出的延長線,那把因著傾斜而沒帶走的木椅,佇立在方框被連根拔起的門旁風吹日曬,顯得更加歪斜。」


    有時候覺得青春概略至此,路已顛簸將盡,在一片濃密漆黑之林前嘎然失了蹤跡。回首往昔一切俱是華美,真正走過前半大段漾著笑靨與純真的日子,若傾刻末日當真將至,約略也沒什麼遺憾罷。半年以來偶爾心血來潮意圖留下紀錄,還未動筆,光對著空白的格線筆記本想該怎麼寫、又該寫些什麼,便已煩悶地丟下一切,整個人賴回散著衣服與棉被的床上。


    即便真的記了,也只憑添一筆苦悶罷。


    此刻還勉為其難地坐在這裡敲鍵盤的唯一緣由,大概只剩2015/5/27時,物理意義上的我還活著,往昔的掙扎還沒死去,日以繼夜似鬼魅一般地糾纏、侵擾,阻止我於他人一般暨活著又死去地存在於社會之上。關於那樣態如何,我已說、也看得太多太多,常常我把自己關在四坪大又密不透風的房間裡,為得就是少接觸到一些比鬼魅本身還更使人心煩的景色。


    那使我想到早晨才被施工聲從夢境裡拔出的自己,還賴在面被裡頭刷著Instagram時,看到似乎才交了男友的、國中喜歡過好長一段時間的學妹F。幾乎沒變得面容確確實實地昭示她就是那國中時代的小女神,而系列照片裡色調艷麗的衣著、一張又一張曬得美食,也徹底的把那殘存的錯覺撕扯的丁點不剩,只有櫃子裡還放著你早已塞不下的黑色制服外套。


    關於這樣的裂縫,在你短暫而有限的生命裡不計其數,他們總在不經意的時光裡,從小小的痕跡悄然無聲地張成巨大的裂口,在你不察時狠狠地將你記憶的某片咬下。好像真正有著生命、記憶、與成長的,是那些裂縫本身,你只是某個被時光棄置在角落的記憶的載體、一片演出結束後再無意義的舞台佈景。萬物終須盡,唯有時間本身,才意味著永恆。


    傾頹的昨日、散了場的爵士酒吧,原先本能性的話題一進窗明几淨的超商後突然重得不得了。背著吧,那便是成長意味著的代價。


    好久好久了,你不曾真正的開懷大笑。
於 5月 26,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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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3.2015

[故事]袋鼠

    很久很久以前,她叫他袋鼠。


    大概是大班那年冬天,男孩去了一趟澳洲回來的緣故。


    順利成章地,平常家家酒裡的爸爸自此出了一趟遠差,直到男孩畢業前都沒回來過。反而多了一隻袋鼠、一隻蹦蹦跳跳跑回家裡找女主人要食物吃的袋鼠。女主人還是那個女主人,安安穩穩地打理家中一切直到一天裏頭最後一個鐘聲又響起。


    沒人記得家家酒遊戲究竟是何時結束的,倒是自然而然地離開幼稚園、離開了所屬的太陽班跟剛訂婚,發給全班一人一盒心型喜糖的小李老師,進到了小學部,3年級兩人又分到同一班。袋鼠考了兩次全班第1一次第5、中午不愛睡覺隔一堂被班導當眾說成野狗、跟14號很好還會去操場「談心」,但媽媽到說那孩子看來挺心機莫靠得太近,班導是個上了年紀待退的胖女人,講起話來酸言酸語,碰到袋鼠還有他的好朋友陳治宇更是變本加厲。


    媽媽剛生完弟弟還在坐月子,一周又一周耳聞袋鼠的抱怨便說:「那我們轉學吧!」學期結束,袋鼠媽拎著袋鼠到另一間學校報到。


    在那年頭,轉學後便是不見面的開始,再怎麼熟的生活也得被剖半成為兩個世界。更何況袋鼠抽高了、性格野了,不再是個女主人跑去找好閨密便暗自吃醋的纖細小孩。小三的世界有太多東西等著,他忙著跟新朋友玩耍、忙著再一次成為班上的小霸王,忙著成為躲避球比賽衝鋒陷陣的主將。原本的友誼就像後來被收藏在櫃子裡的玩偶一樣,遺落在關起門後陰暗無光的空間裏頭。


    於是15年後的阿姆斯特丹,早已自認不是袋鼠的男孩,是以一種近乎不可置信的呼聲,作為驚人事實的回應。他仔細地在腦海裡箱倒櫃,找遍記憶所有的畫面,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也尋不著女孩三年級時的影子。若非她如此信手捻來那些令此時的他汗顏的細節,袋鼠決計也難以說服自己眼前這一頭短髮的亮麗女生是他18年前的女主人。


    18年吶,從一個未滿25歲的生命的口中而出而絲毫不感羞愧的,貨真價實的18年,生命的軌跡岔開後又拉近,一個又一個的故事展演在彼此的舞台上又謝了幕,久到可是使人跳過所有正規的求學階段進入職場:女孩搭著飛機與時差展開追逐的空姐,袋鼠誤打誤撞反而圓了兒時的夢來到荷蘭工作。


     「不如見個面吧?」一條訊息傳來,袋鼠心理還在惦量著,卻下意識地打了個「好」,相約在四月底的阿姆斯特丹,袋鼠當天竟然沒有遲到。


    天氣好得出奇,墨綠得運河面上浮著一層藍天,水壩廣場上頭摩天輪與各種遊樂設施自在地轉來轉去。兩人先好整以暇地填了肚子,然後隨興地沿著河畔走了起來,偶爾攤開地圖重新定位。繞了半天,袋鼠找的行程一個也沒去,好像這樣走著聊著便是唯一的目的。


     話題如同頂上得白雲時遠時近,畢竟有關闊別如此之久又見面的兩人的距離,袋鼠自己也搞不清。偶爾偶爾,他們都拿起相機,用不同的角度朝類似的景色拍去。走累了,隨意步入甜點鋪子一人兩球冰淇淋,袋鼠給自己挑了一球白巧克力一球檸檬,又酸又甜的化在嘴裡。


    天十點才黑,可主人才睡了幾小時怎麼樣也抵擋不了時差。飯店大廳輕輕地擁抱道別,飛行順利工作安好之類的,沒有人知道直到下次見面又將花費幾年。女孩說他後天又要匆匆地搭上飛機離開。袋鼠嘴上沒說,心理挺清楚他同天要走。


    兩天後熙來攘往的Schiphol機場,大包小包掛在肩上的袋鼠突然讀懂女孩得知他不是XX航空時掩不住得一抹失落。並不是非得再見什麼,而是除了彼此再也沒人更能讀懂生命長期滯留在異地,任憑靈魂忍受孤獨輕微又真實得嚙咬,那份只能在靜夜裡枯黃燈光的陪伴下一字一句地縫補得細碎傷口。安檢掃描機前隊伍拉成長長地一整列,人聲中漂浮著的中文遠得依舊像是另一個世界得語言,他突然好想寫一封信,Dear Amber......。


    於是他回到了家,翻開筆記本寫下:「很久很久以前,她叫他袋鼠......。」
於 5月 03,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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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2015

[日記]寫與不寫

    不太確定是不是前一篇寫得太用力,於是這兩天整個腦袋有點抗拒性地不怎麼能運轉,像一具纏住一小片水草的推進器,需要更費力但前進地更緩慢。


    昨天索性就去打LOL了,幾天沒打死成一片。每隔幾個月大概會有一小段特別不想打LOL的片段,「這遊戲無非虛擲光陰(實際上也是),爬上金牌了又能怎麼樣?」這樣的想法會冒出來。遊戲撤退所留下的大片時間真空,便會被某些藝文活動代替,像是燒過的草原總會長出些先驅植物,幾經變遷,最後我繼續快樂地待在原本的林相裡的精神時光屋,頹靡的繼續打電動。


    像個乖乖牌偶爾也想買醉一樣,今天非常稀奇地想看小說、想讀一點詩(但還是全然看不懂夢公在講什麼),確確實實地背了幾個法文單字,然後刷了很久的動態,還把自己當兵時間寫的那些東西通通翻出來,一字一句地細細地看。


    看的時候多半是帶著某種程度上的羞赧,而且越讀越羞赧:忘了改的錯別字、手殘不小心多按到的贅字、某些不太通順的語句、支支吾吾斷斷續續的脈絡。這樣日記式的耕耘方式,從2005年國三開始起算,剛好進入第十個年頭。十年以一個列入名家等級的筆耕者來說,大概也算得上是一個時期的開始與結束。從開始句與句中間的點點點可能都比文字本身還多的那程度,直到現在能夠有點勉強地掌握些許結構、好好地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以一個玩樂大於一切的青年來說,大致還能交代、也僅止於還能交代的程度吧。


    回想起來這十年間有幾個比較重要的轉折。


    其一是高中沒有考上附中,學校名稱前頭多了「政大」二字。我一直記得志願書背我媽搶走的那個夜晚,平時甚少眼淚的我狠狠地哭了三個小時,棉被跟枕頭都淪為沒膽將拳頭砸在牆上的犧牲品,天濛濛亮後才沉沉睡去,成為一個睥睨學校一切的憤世小青年。


    高一下誤打誤撞加入校刊社,認識一票四五字頭(外加一個6字黃西),開始知道真正厲害的人(當年的黃傑、盛浩偉、馬世芳,甚至張鐵志)長什麼樣子,想把網誌打得跟他們一樣,動不動就會有人來留言、稱讚,補足在政附缺乏的自我認同。


    高二開始很快樂,快樂的時候是不太想寫東西的,便停滯下來,這一停便是將近7年,直到入伍。人被關在營區裡、看著身旁的人穿著與你一樣的衣服、留著一樣沒有的髮型、一同作息、一同行動。最先必須克服的議題,便是在這茫茫的草綠海中,重新自我形塑、定位,告訴自己我是誰,又為什麼我是誰,我有什麼不一樣。


    筆記本裡的內容,儘管後來看看只是傻笑帶過,但那些文字都是浸潤過汗漬、沾過紅土、歷經班長們的言語淬鍊下,尚能殘存在腦海裡、最真實也最粗礪的墨跡。他們自極其狹窄的時間縫隙裡:也許是午休、也許是下課、也許是熄燈後的棉被裡,頂著手電筒拚死才得以完工。於是我懂了:我與人的不同,在自己能毫無困難地維持心智,還有所餘裕可以寫些東西, 當兵便成了文字密度最高的區間。之後又碰上318學運,那股急欲為之所牽扯,人卻被鎖在營區裡看海的無奈,多半化為(酸或不酸)的文字,洋洋灑灑地滿鋪在臉書頁面上。


    誠然,寫完一篇後確實能感到某種程度上的滿足,覺得自己透過文字,或多或少地捕捉到那些向來易於揮發的奇行幻想。然則更清楚的是,必然是存在有某股缺憾得透過敘述表達,懶惰如我,才得以克服本性、持續不墜地寫下去。


    想起畢業前還擔心自己終有一天,得停下自己的破筆桿,成為一個一身利益計算、衣著光鮮、想法卻愚腐的所謂商業人士。只怕是多餘了,那怕此刻眼睛都要閉上,還是忍不住敲敲打打地在人生裡多下了個註記:即便這註記既不註那些擦身而過的人生風景,也錄不下多少流逝未已的時光。


    也罷。明早星期六,還得上班呢,也不知道這無比壓迫著知覺的生活,究竟還要不要繼續走下去。只好既不連貫,也無質量持續透過文字掙扎著。如此不管際遇好壞,至少都還能保有其中一種快樂,寫吧寫吧。
於 4月 10,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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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2015

[短篇]一眼瞬間

    倘若有人問我:「為何一趟巴黎要來聖母院兩次?」我大概只會笑一笑,略帶失落地回:「我在等人。」等一個見過兩面,不知還有緣分與否的女孩。


     車只剩四十分鐘就要出發了。於是我臨出教堂前,草草地留下幾行感性大過一切的字,約莫這樣結尾:「我們大概不會再見了,願你一切都好。」


    Wish you all the best,願你一切都好。那是既往面對著有所牽掛,又不得不離去的女孩們,自己所慣用的字眼。雖說也並非意味著短短兩面能覆蓋她們的記憶,只是怎也想不到一向崇尚理性主義的自己,竟也屈膝跪在那帶有宿命性意味的「遇見」之下。


    前一個午後,她以同樣輕盈地漫步塞納河畔下午的步伐,無息地掠過我短暫停留於巴黎的時光。廣場前那一閃神便隱沒於遊客如織的轉身,所不經意遺落於我腦海的那深邃的眼瞳、夾在亮麗瀏海前的墨鏡、單手持著相機凝神於全景拍攝的神情,全都化約為一把開啟珠寶盒的記憶之鑰,古蹟因而得到歷史、街道因而有了顏色。


    電子訊號無從類比起妳的芳蹤,我只得攤開地圖、重拾那業已頹唐的嗅覺,行過羅浮宮、情人橋,眼見那顆顆定情鎖在陽光下閃耀於河畔,或許我也該寫,但要如何寫呢?能不能我寫上自己的名,鎖與鑰都一同留給黑人小販,右手數來的第二個。妳若願意,便去找他吧,我特意多塞了十塊給他,想必他會如此傳話:「別急著鎖住,請帶著它來到聖心堂。」明早開門我們便一起將之鎖在塔頂,讓我們的愛得以永世自蒙馬特區俯瞰這浪漫之都。


    想必是10塊遠遠不夠吧,妳才會直到我離去前都還沒來。枉費我一直在眾聲嘈雜為求讓你更輕易地發現我,而維持著的靜默的姿態。眼見一旁左邊的吉他從1把無性繁殖成3把,也讓三群原先互不相識的人泰半聚在一塊兒,吟吟地跟著彈得實在普通的吉他哼著,啤酒在樂句的停歇間消逝。唱樂了,一旁漢子轉過身便問:「Where are you from?」


    我甚至來不及回答,他老兄回身繼續跟著下首剛起的節奏,反而是下一階另一個女孩饒富興味地問:「You came alone?」


  Alone,我多麼試著逃避的字眼。想起同事得知我隻身前來的語氣中略帶的惋惜,一度使我不禁懷疑若有兩台同時開往台灣與巴黎的火車,此刻還會坐在這看著巴黎的夜景嗎?下午過後,答案便清晰地浮現了,儘管那是一個游離在孤獨與否的,更尷尬寂寥的狀態。既是,又是否。


    然我們的話題,除了對異國豔遇的典型想像之外,順著酒精一路開展:一個來法國旅行的台灣人、一個來法國工作的保加利亞人,用著皆非彼此母語的英文,搭上一支女孩同學自實習教室幹來的紅酒,從歌聲朗朗,聊到四周呆立著一地狂歡後的空酒瓶。意識到時候不早,便沿著陡梯往歸途而去,下丘後的某的十字路口,她的公寓就在前方,我的地鐵右轉後即是。我們停了下來,挨著燈光拍了兩張照,兩下臉頰一聲晚安,原來留有聯絡方式的道別竟如此簡單。


    隔日起床行程一個接著一個:拉雪茲公墓、小義大利、巴士底。次次的張望、聲聲的快門裡漸漸缺了企盼,只求能多記一分這遇見妳的城市樣貌,無論那是寂靜的陵寢上鋪著的厚厚苔衣,還是豔陽下天空藍的發亮的羅畢達大道。雙手插在口袋裡靜靜地走著,好像如此便能止住記憶在妳如雪般面容上的風化。


    聖母堂是這段短際遇的開始、也是結束。一切終將盡時,竟荒謬地想像若能再擁有一瞬,便要鼓起一切勇氣單膝跪於天主之地 - 即便我仍不是教徒。牆角禁不住這樣的回顧,竟也在頻頻的回首下顯得躊躇起來。


    轉身之後這短暫的邂逅終於嚥下最後一口氣,我從而覺得早上前去拉雪茲公墓祭弔的,既非蕭邦、也非王爾德。紅色光頭車長大叔念出一串長長的話,猶如祭文,儘管他說的其實是我可以不用另外購買從鹿特丹回宿舍的車票。
於 4月 07,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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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2015

[日記]誰也都不想見

    早上出門前,等著小老闆開車來載我們的客廳裡,坐著我跟台北支援的主管S。S是一個看起來很沉默、有點像原住民,實際上卻很不會喝酒的慢熱大叔,幾天的相處下來,總是可以聊上幾句。我們倆都是第一次來歐洲,差別就在他即將回到總部,我要繼續留在這裡。


    離情總是依依,便順口問了句:「歐洲如何?」「不錯是不錯,但總覺得生活好像有點無聊,尤其你們到了家便各自進房間。」他這麼說。「不然該像大老闆一樣下了展每天邀大家小酌嗎?」想到總是挑了幾隻紅白酒的大老闆,總是藉著酒精帶來的微醺去睡覺,我們不禁莞爾。


    「是也沒有,但你們(指我跟兩個強國室友)好像沒很熟。」


    這倒說出我的心聲,不過更正確地說,是不想很熟。


    曾有那麼一次心神早已瀕臨渙散的邊緣,一走上二樓赫見兩個室友擠在必經之路上談天說地,還沒來地及打過照面穿過他們回房,便被其中一個以「欸Jason我們都還沒認識你。」為由叫住,開始身高、學歷、經歷、興趣、地區訊息交換等等話題。記得強國室友高興地講起北京12345環誇張地房價,看著僅差三步地我地房門,天啊多麼遙遠的三步。


    回房我暗自在心裡幹譙一番倒頭就睡,醒來以後我決定要當個不那麼親近的人。

    我單純只是下了班後,一句多餘地寒暄都不想再講而已。而且今天不是自己跪求著住進來,是別無選擇只能一起住,我當真覺得見面時微笑早安,回家時點頭晚安,廁所讓別人先用,平時不大聲放音樂這樣已經很優質了,再多的門都沒有。


    時間有限,尤其是在這每周六日一天接近10小時的工時下。暫且允許我把僅存不多地時間留給自己吧 - 就算是拿去打電動也好。


    不過我也因此得到了幾次,跑步或晚歸發現門已反鎖地窘境。好吧我不懂已經自動鎖上地門要反鎖幹麻,你開心地話好吧,記得聽門鈴下來開門。


    別把我說地太冷酷無情,廁所那堪稱悲劇地洗手台與浴缸排水孔,我也自動自發地買了通樂疏通。發現無用後,也是我在周六那風光明媚地下午,照著透進窗戶地陽光,拿細鐵棒一坨一坨地挖出那沉積在水管底部地萬年髮垢。(感謝海巡,在我目睹那坨頭髮乾嘔之際想到山海那萬佛歸宗地油水分離槽便覺信心百倍。)


    我只是不想再多說話、不想再落入傳統文化你我相親相愛的表象中。省下時間我能無聲無息地在寫點字、看點書,然後打場電動。即便你們是口音強國到不能再更強國地強國人,我也沒有因此討厭你們,瞧我跟同辦公室地Steven大叔,還不是要好地很。沒有,真的沒有。


    不知怎地,目睹昨天室友Stephenie問我手機,說:「每次小老闆問說你在哪,我們從不知道。」時那份無奈中帶著些許責備地口吻時,我心中接近病態地泛起股得意,覺得可以在某個小目標旁的方格裡打個勾,成就完成。


    沒辦法,我就是這麼機掰的人。
於 3月 25,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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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015

[日記]鮮血教會我的事

    一年了,我不知道你記不記得。

    得承認自己其實也差一點就忘了,不比你高尚多少。多虧先前因著對文字的崇拜而訂閱,才從學長的動態意識到,是的,台灣時間一年又多幾個小時,上演了一場瘋狂而荒謬的慘劇:各路支援的警察,對著破門闖進行政院的學生進行鎮壓,一場盾牌與警棍,對上學生的決鬥。

    學生流血的同時,恆春的海岸半夜強風依舊,畫面在我終於下哨煮好早餐開電腦後開始播送。我氣憤到腦中一股腫脹泫然而出,卻沒有勇氣點開網頁上圖片放大的連結。有那麼長那麼長的一段時間,至少從我記憶以來,未曾見過如此公然、且充滿暴力性的鮮血淌流,那些兀自橫亙傷者面目的紅色血河,觸動了深藏每個心中最原初的恐懼。


    隔天放假回家騎了車趕望現場。紹興南路(另一個先前的抗議場所)沿線的每個路口,都有台閃著紅藍光的警車與面部緊繃的警察守候,當我終於在某條小巷停好車,要回到紹興南路時,一陣閃光從兩米寬的巷口赫然現蹤。
    
    深夜11點,一個騎著摩托車的警察與我在小巷相逢。


    我從未想過,一個在二元世界裡從未間斷地象徵的正義的腳色,竟也能在公權力巨大地掩護下,成為如此讓受保護對象害怕的存在。我並不是膽小懦弱之輩,然而相逢之際,想起蘋果版面上那警棍高高舉起、窮凶惡極地面孔,便不寒而慄。

    之後,我再也無法挽回地收起溫良恭儉讓地腳色,採取另一種具有攻擊性的姿態,面對眼見鮮血還大聲叫好的人們,甚至換上大頭貼,無謂地混進某個無限期支持聯盟,先反串、再大大的洗對方的臉(現在想來那多麼愚蠢)。

    我真心無法理解、甚至痛恨如何有人能罔顧他人流血之事實於不顧,還藉由奚落他人的魯莽而顯露自身聰慧不盲從的高尚人格。我甚至氣地幻想以暴制暴地用幾個拳頭砸往對方臉上,要他們嚐嚐相同的痛楚;也同時為了竟然有人可以對手握龐大權力的政府如此放縱,卻對站在巨大國家機器下微如蟻螻的人們如此殘酷, 只為了他們破壞了某些即便犯了也不該遭來如此巨大的律法 - 他們不知道的是,律法並不總意味著道德上的「對」、或是人權上的「正義」。

    那便成為一個濫觴、一個開始反動的基調,終於演變為對權力體制極度不信任的肇始。一年了,自己改變的幅度,遠遠超乎過往想像所能及 - 那個全然不事生產、發廢文,窩在教學館打電動的我,縮減了好大好大一部份。一個又一個的夜晚,我反芻著排山倒海的資訊、那些爭論,心裡盤算著手中緊緊抓著的一切,究竟有什麼事不能放棄的。到最後發現,或許真再存亡危機之崖前,非要死我一個才能為留下來的人們能做些什麼的話,好吧,跳就是了。(天啊真矯情。)

    我何嘗不知道那些充滿政治色彩的文章只會讓我本來就不收斂的衝動個性更顯鮮明,也許我會失去某些曾經很要好的朋友、也許facebook頁面會被取消訂閱、封鎖云云,但站在道德面前,那又何妨?站在核心價值面前,那又何妨?做不到為了真理而死;至少可以選擇不昧著良心說謊話。


    直到現在,我依然難改吸收台灣資訊的習慣,對歐洲的事物反而漠不關心。在各種條件都堪稱中上的工作裡,也知道自己大概待不太久,一切因疲憊而感到厭煩的當下,冒出的總是那句:「It does the world no good by selling computers here.」雖然在茫茫人海裡算不上頂尖、也從未在一片漂泊裡定錨於真正的立場上,但我想大概也夠了。極端自私的25年後,我開始思考著該如何多還一些給這個賦予我太多的社會,還有身邊的人們。


    說來好笑,這些日漸低落的野心與渴望之始,竟來自高一看的某一部漫畫「西洋古董洋菓子店」。裡頭某個每天固定買一塊蛋糕的閒公務員,當年也曾是鋒頭正建的年輕警官,背了黑鍋被調去閒職後,20年的其中一個興趣便是每天買個蛋糕。「那傢伙嘴上不說,其實心裡挺快樂的吧。」太太在結尾這麼補充道。那時心頭一驚「哀呀這樣也可以是快樂的一種途徑!」那些功成名就、說話擲地有聲,自然便在日後漸漸地枯萎了。


    想來想去,差不多是時候該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而且比起去年此時,一股傻勁遭致蒙受髮膚之痛的學生們、甚至更多更多盡畢生之力追求大夢的人們,這種半調子式的犧牲又算什麼?
    

    用不著作偉人,許自己有能力點起一盞燭,帶給社會一些溫度與光亮而已 - 這便是324政院之夜,鮮血教會我的事。
於 3月 23,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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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2015

[日記]真的學到東西時做夢都會笑

        晚上下了班難得醒著用電腦,歌聽一聽不知哪來的力氣克服懶惰,也或許是想和聲的慾望太強烈罷,竟開始查資料找找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練和聲。


        先是翻到一則講樂理的影片,點開來再一則談即興爵士指法的、然後又一部教你分辨所有爵士曲風的推廣影片吧。搖擺、紐奧良、big band....,看到Bebop / 咆勃便突然會心一笑,想起大四那絕不算認真,但比起管院任何一堂又認真許多的音樂社會學:從開頭枯燥無味的巴哈12平均律一直捱到藍調結束,終於有一種讓我感覺親切許多的樂風,那短短一兩分鐘像極超市試吃的短暫樂風品嘗,整顆頭搖啊搖地不亦樂乎,直到Bebop應聲而入。


        那帶點炫技成分的快速樂風,加上毫不親近地節奏,實在讓人難以喜歡一聽便喜歡上,卻也這樣留下頗深的印象。每堂星期二下午的音社,除了去年3/12跟著大哈繁跩黑祥一同跑去松山飛機像以外,幾乎充滿敬業精神地準時入場。那是眼看畢業將近,人生看似將要被置入商場碰撞搖晃、沾滿一身銅腥的大學尾端,霎時開啟的一扇窗。


        那學期我修的課一點也不管院,除了微積分、只剩下社心跟台灣現代詩。我記得好幾次從大家嫌太涼而不去的台灣現代詩課堂下課,轉黃的夕照撒在博雅的菩提樹下,天空藍的潔淨透亮,走出教室的自己好像也沾上一份禪意 - 即便我從不讀詩,也無從讀起,那時候我會很站在自行車出口斜坡旁,仰頭看著天空像白癡一樣,卻也真心誠意地笑,只有那種時候,真真切切地能感受到生命地脈動、自己雖不明究理卻往好的地方靠近了些。


        而我在管理學院的本科時,只有「哦~幹好屌!」然後繼續發呆,如果內容達不到從來也無從量化的標準時,我便乾脆離開教室,轉回108打LOL,即便那時,也覺得時間確實往前推移,離畢業又進了一步。


        工作以後對於「往前」的概念薄弱許多,常只能用時區的對照來證明自己的確活著。常有言「在一個產業待夠久才能學到東西。」這種使我好奇好奇所謂「所學」究竟為何?兩個多月來,我只感覺自己在庶務裡頭打轉,像隻倉皇逡巡於迷宮,搜索著尾端那顆誘發芳香的小塊起司的老鼠,既碰不到核心、也談不上策略。充其量你懂得如何虛與委蛇、懂得怎麼讓愚蠢的行政流程稍微順暢些,That's all, that really is all。


        於是真心地笑沒了,徒留應付的、嘲諷的、戲謔地,甚至是苦澀地笑。啊,人生竟終究淪落至此,還得承擔百世「草莓」罵名,無奈遍地。


        工作終究得找些跟興趣有關的才行,錢真的算不上太重要。我還是深信世界之廣,沒有餓死願意彎腰也稍具聰慧之人的道理。應該過不了太久,我大概又會重頭去追尋那些真正觸及心靈的事物,無論是個日漸歪斜的家教學生、在球場上因孤立而哭泣的小胖弟、稍具討海人性格的同事,還有好多好多亟待幫助的人們。這些個人乃至集體的悲歌,永遠也不會在你轉頭面相酒光聲色之實而停止嗚咽。

        看著他們,也許我再也沒辦法單純躲在個人意識裡感受自我成長而暗自竊喜,但我知道這一切值得。
於 3月 13,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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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2015

[日記]讀雲和有感

        這幾天在讀楊佳嫻的雲和,離台前沒多久跑去書展撿來的。


        自然我知道楊佳嫻最有力道的是詩,曾還有陣子在臉書上三不五時看見她同鯨向海的互動,那種文人式的高級調侃,倒也有趣,但我不讀詩。


        確實有那麼一瞬,在看完那部講周夢蝶的「化城再來人」後,為著夢蝶老前輩苦心孤詣地投其畢生只為心中一抹禪所感發,走進水準挑了本世紀詩選。收拾行李的慌亂間卻也帶到
荷蘭,但也僅只如此。我常感嘆詩是極其凝鍊的語言,作者朝朝暮暮所思竟可以短短數字淬鍊其意,著實高深莫測。對於汲汲營營於青春每個細枝末節的我,只好放棄這樣充滿藝術性地敘事手法,持續不輟地塗抹三言兩語於電腦螢幕之上。

     
        於是這些反覆經過藝術性淬鍊的差異,便確切地展現在篇章之上:「青春電幻西門町,大雅謙虛地退隱在舊建築三樓,彷彿像不斷前進的時光借一個房間。年輕的我們在借來的時空,聽不老的鄧麗君,竟也有了與世隔絕的悲哀與快樂。」


        我尤喜歡那「借」的動作,既不是躲、也絕非逃。你幾乎能想像:舊時光作為一個畢竟經歷大時代而翩翩有禮的老紳士,拄著拐杖細瞇著眼,以無聲的風骨向西裝筆挺的年輕人請求最後一塊安享天年之所的畫面,若者鞠了個恭,謙卑地退去;老者依舊細瞇著眼、文風不動。


        他們寫詩、讀詩,而我沒有。


        但對於篇章間不斷出現的日式宿舍那種特殊的感懷,卻是頗能領略的,學生時代的我,就著地利之便,或步行或騎車,一次又一次地穿過裡頭提及的溫州、泰順及雲和街。他們彷彿受到名字薰陶所影響,既平和且溫順地目睹一代又一代地人們誕生、遷入又離開,而且不管外頭世界再怎麼熱鬧,永遠也滲不進這安穩的住宅區。我便擅自以為這是所謂人文薈萃之氛圍,一逮到機會翹課便黏在此處。


        就因為這樣,得以邂逅一軒一軒隱身於公寓宅戶間的日式老房,踮起腳尖往那深不可測之處望啊望,又恐鄰戶起疑,將我誤認為探勘環境的偷兒,因此總沒細看。偶爾假借停車的動作,站上踏板終得一窺庭院樣貌,然後發現屋邊一側梁柱傾頹,黑瓦屋頂怵目驚心地凹下一塊。下了車,赫然發現白鐵便門的入口柱上還掛塊告示牌,標註「此為國立台灣大學所有,擅入者以竊盜論。」雲淡風輕的午後好心情,登時感傷了起來。


        騎車返家時常取道男宿群後頭的芳蘭路,從大一開始,便眼見總圖旁側門延伸出的那條巷子底端左手邊,正圍起綠色鐵皮大興土木,若晚點才到學校,還可聽間機具怪手們充滿現代性的喧嘩。路的對側30年如一日地是一整片慘灰的平房,四周不知為何環繞一道與人齊高的水泥牆,住戶們住在採光普遍不佳的屋子裡。中午來到,被這快速的社會秩序所拋下的上了年紀的人們,擠在十字路口唯一一間舖子吃碗牛肉麵。


        大三被張文亮老師帶到更巷弄盡處,才知道裡頭竟不動聲色地坐落了幾間三合院(多半人去樓空、任憑藤蔓爬上早已腐鏽地木頭屋頂,只留一座供人憑弔、還有十幾間應聲被台大校地切開,遺留此處的水泥眷村。帶頭解說的大哥特意提醒我們,平日別隨意闖入這片寧靜裡多做打擾,這邊的人即便稱不上兇悍、但也無法對台大多麼友善。


       那是我首次覺得台大或許是如此可憎的一的標籤,堂堂全台第一學府,招搖地打著5年500億的口號,說要進軍世界百大(然而評者竟只是英國某頗具八卦性質的小報),卻放任那些培育不知多少後世英才的舊宿舍頹靡於荒煙蔓草中、又或者以手握鉅額資源的土豪心理,持續那些毫無任何人文素養的大開發計畫,將本已退至山腳下的困苦人們,更向社會外頭推一層。


       我在腦海試想:「一所座落在日式舊舍群、蟾蜍山清代三合院、瑠公圳與寶藏巖的學校,若願意提供資源與計畫,勢必能為這憑添許多人文色彩。證明台灣大學不啻潔身自愛的小家碧玉,而是具有推己及人胸懷的一流學府,不枉老校長那句『我們貢獻這所大學於宇宙之精神。』」然而待我離去之時,新的大樓已在方蘭路上突兀而起;甚至退伍後,連頗具歷史的鹿鳴雅舍皆已連根拔起,等著高達10層的第三行政大樓狠狠地將過往遺跡踩在腳底。


        時至今日,這所學校很多的所作所為,非但沒有樹立令人群起仿效的領頭作用,反而任由外頭濃厚的市儈氣息滲透其中。好像這所學校只是如此「巧妙」地被歷史安置於此,平白領受許多資源、成為國內莘莘學子擠破頭也想鑽入的大學。此外再也沒有什麼值得被稱頌、使台大之所以是台大的特質了。


         我不曉得是否純粹肇因於現代社會的競爭加劇,致使我們遺失了過往那樣對於他者的、悲天憫人式的胸懷。只知道輕巧流暢的步伐在經過一間又一間的日式平房時,總是略帶失落地慢了下來。或許崩毀的東西,遠不單純只是舊而無用的老日式宿舍而已吧。
於 3月 04,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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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2015

[日記]那時候說要成為很酷的人

        小時曾經追過幾集校園電視劇,裏頭有個人物,大概是配角吧。這配角平時都不說話,每逢別人問起,便是輕輕一個點頭或搖頭,對不熟的人愛理不理,雙手插著口袋,一個人走出電視畫面。


        平時幽默風趣的主角遭逢危機之時,正是這個沉默寡言的腳色,隻身跳出來解決主角的困境,也舒緩了電視機前觀眾揪緊的心情。


         Marverick幾個字深深地映在腦海裡,對,我也要成為這種能夠默默帶來影響力的人物。


         但我沒有。


         相反地,我成為一個極其話多,而實質影響力卻是問號的尷尬腳色。或許只能責怪自己自小便薄弱地約束力吧,那些時至今日能憑藉著華麗文采綻放於舞台上的人們,大概不會有任何一個,讀的書比我還要少了。我是一個可以幾乎不讀書,卻能兀自講上好幾小時廢話的特異物種。


         但這樣的聒噪終究會再碰到他人的作品時寂靜下來,例如這個:

        過去曾經有這樣的時代,大家都想活得冷靜。
        高中畢業的時候,我決心把心裡所想的事情只說出一半,理由已經忘了,但是這種想法我實行了好幾年。然後有一天,我發現我變成一個只能把心裡所想的的事說出一半的人了。
        我不知道這跟冷靜有什麼關係,但如果一個一年到頭都經常必須除霜的舊冰箱也能稱得上冷的話,那我也可以了。

        又或者
     
        大學四年,謫居木柵,我很少搭捷運。常去公館或者火車站,但都是保守地在校門對面香雞排單子前搭上236一路通。久而久之我最認得的,就是236那一條出木柵的路了。先上橋過溪,向外可以看到排水大閘前庭著多灰黑白腹搖曳著纖細頭飾的暗光鳥,儼然地注視水面;大學建築們依次展開,然後被拋離。鑽進小路、市場、舊公寓、廢車站,曲折圜轉地貼著路邊開,甚至看到老婦人手挽塑膠袋裡活蝦的搏動。等車子開到了興隆路,視野才稍微開闊,但也就是尋常路段,唯一看了尷尬的是,捷運高架軌道不偏不倚地橫過警察學校大門頂端,致使那框金巍峨門面頓時矮了一截。興隆路到了盡頭,轉入羅斯福路,車潮陡地放大,然後沿著羅斯福筆直向前,與新店線捷運平行,中正廟、北一女、新公園和新光三越打了個照面,終點在學生熙攘的懷寧街口,一落車就是撲鼻而來的中式熱食、咖啡、汽車廢煙與塵土混和的空氣。
--

        這些大概算不上什麼傑作吧,至少不會有幾個人與我相同地停在這樣的段落上,眼神一遍又一遍艱困地逡巡於文字的幽暗小徑上。我真正停下來的原因,絕非以極其有限的文字鑑賞能力終有發揮之處,單純因為內心細處微微地共鳴罷了。


        文字溶解了我年少時代自覺獨特的迷思,使思維自自我豎立的神壇上破繭而出。這畢竟讓我感覺失落,沒有人希望被指著鼻子罵到"你不過就是普通的一個"。與此交換地是,即便在我最感難過而失落之時,仍不至於陷入瘋狂而絕望的境地,畢竟於你而言巨大的情緒,攤在歷史的軌跡下,竟也如此貼合於過往的某個異夢。


        這便是閱讀之於我最大的益處吧。能藐視人所反覆不已地困苦,方才有閒拾起餘光,早一些些看清世間的悲涼,與一雙又一雙亟待救援的眼神所交會。


        壞就壞在,我實在太愛打電動罷。精巧地思緒總經不起靈魂反覆再繁複與粗鄙間來回衝撞,那些可能都壞在手裡了,這注定我只能不入流地畫地自限,弄幾個小版面班門弄斧一番。眼看只能成為小雀鳥的你我,誰不嚮往若鴻鵠那般傲氣萬分地盤旋呢?


        到底最後我一點也不酷,只能是個校園劇裡面那些總是熱衷玩樂、永遠跟在主角後頭的小跟班。
於 3月 03,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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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2015

[日記]偷吃的東西最好吃

        這是我寫在筆記本上的兩句話。但他本來只是一句,只不過言語偶爾也會無性生殖。昨日之事重現於今日之時,我在昨天那欄加了"again",自然就是兩句了。


        高中窮極無聊或著晚讀夜歸的小空檔,我會觀察老鼠。那些長著毛滑溜又靈活的小東西,總會把你早上倒在門邊的葵瓜子一次又一次地塞得滿嘴,晚上一瞧,一粒不剩地搬到二樓暗紫色的小閣樓裡。偶爾心血來潮,邊偷偷摸摸地躲進二樓剝殼享用(當然我看的一清二楚。)


        請把葵瓜子代換成飯店早餐的小法國吐司,小閣樓變成參展攤位的儲藏室,好,就讓我當隻老鼠。


        當我躡手躡腳地躲進儲藏室裡,小心翼翼地把麵包拿出玻璃紙袋然後開始偷吃時,就會想到當年跟老媽去澳洲的日子:"彼時家裡遠遠稱不上普通,只好在八天裡每個自費行程的中午,挑一張動物園或歌劇院的椅子上,並肩坐著再吃一次早餐buffet多拿的麵包跟Helo果醬。"


        果醬通常只有小小一包,運氣好草莓橘子各一包,但要配上兩三片吐司。資源的分配成了七歲腦袋面臨的,最重要的課題。有塗抹到的地方心滿意足地吃下,總是沾不到的麵包邊配著開水便吞下去。吃飽後我倆手牽手繼續走,11號公車便踩滿雪梨、墨爾本大街小巷的每塊地磚。


         直到前幾天在架上看到2歐一瓶的Helo,心中都還反射性地覺得"這是名牌!"因為在家裡,早餐的好朋友是自由牌葡萄、或自由牌草莓(直到三年級以後才換成康寶)。


         好多年後的今天回想當年,才能蒐集早已泛黃的記憶畫面上最不起眼的種種細節,進而猜測出"啊,當年我們家的確不怎麼寬裕。"這樣的事實。若是沒有外公的口述家族史,怎麼樣也無法將那麼快樂無憂的童年生活,跟滿是負債的家庭兩相對照。



         過往還老以能隨遇而安地心境自鳴得意,原來早在快20年前,這份經驗就融入成為生活的哲學之一了。我有個如魔術師般厲害的媽媽,能夠在如此絕望的境地裡創造出各種微小而確實的快樂:蓮花池散步、跳上車頂又攀上牆才搆著的蓮霧、一起蹲在巷口玩天竺鼠、澳洲、加拿大。最重要地:那從來就不是騙術、或什麼幻覺。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便成行為準則。


        我總有一堆機會創造出微小又獨特的快樂:國中發明爛遊戲,成立紙上聊天室。高中賭運彩看妹傳簡訊。即便是在煎熬如成功嶺新訓,也一切正常地吃飯洗澡睡覺,不但偷投飲料、偷渡零食手機,抓住時間便猛讀小說背單字。

        這一切的一切,成就了今天這個,偷偷蹲在最角落的角落,也要按照生理時鐘進時的我:既畏懼又欣愉地吞下起司火腿夾麵包,達成後生心理同時獲得大量滿足。若非如此,早就沒有這篇日記誕生的空間,我也來不了紐倫堡。


        再細微的牆縫也能長出花朵。所以再艱辛的日子,我也能萃取點滴快樂的元素吧。
於 2月 24, 2015 沒有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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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 少年羅斯福

    難得在臉書順手回了個動態,竟然就促成一場飯局。     說是飯局也不對,比較像是年少一起在陽明山唱歌、編刊,彼此在網誌互相調侃的少年友人,時隔多年重逢敘舊。H平常多有聯絡,但W則是只有幾次在運動現場巧遇,剩下就是遙遠地從報導、影像、或紀錄片見面了。     按下確定接聽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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