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2015

[短篇]一眼瞬間

    倘若有人問我:「為何一趟巴黎要來聖母院兩次?」我大概只會笑一笑,略帶失落地回:「我在等人。」等一個見過兩面,不知還有緣分與否的女孩。


     車只剩四十分鐘就要出發了。於是我臨出教堂前,草草地留下幾行感性大過一切的字,約莫這樣結尾:「我們大概不會再見了,願你一切都好。」


    Wish you all the best,願你一切都好。那是既往面對著有所牽掛,又不得不離去的女孩們,自己所慣用的字眼。雖說也並非意味著短短兩面能覆蓋她們的記憶,只是怎也想不到一向崇尚理性主義的自己,竟也屈膝跪在那帶有宿命性意味的「遇見」之下。


    前一個午後,她以同樣輕盈地漫步塞納河畔下午的步伐,無息地掠過我短暫停留於巴黎的時光。廣場前那一閃神便隱沒於遊客如織的轉身,所不經意遺落於我腦海的那深邃的眼瞳、夾在亮麗瀏海前的墨鏡、單手持著相機凝神於全景拍攝的神情,全都化約為一把開啟珠寶盒的記憶之鑰,古蹟因而得到歷史、街道因而有了顏色。


    電子訊號無從類比起妳的芳蹤,我只得攤開地圖、重拾那業已頹唐的嗅覺,行過羅浮宮、情人橋,眼見那顆顆定情鎖在陽光下閃耀於河畔,或許我也該寫,但要如何寫呢?能不能我寫上自己的名,鎖與鑰都一同留給黑人小販,右手數來的第二個。妳若願意,便去找他吧,我特意多塞了十塊給他,想必他會如此傳話:「別急著鎖住,請帶著它來到聖心堂。」明早開門我們便一起將之鎖在塔頂,讓我們的愛得以永世自蒙馬特區俯瞰這浪漫之都。


    想必是10塊遠遠不夠吧,妳才會直到我離去前都還沒來。枉費我一直在眾聲嘈雜為求讓你更輕易地發現我,而維持著的靜默的姿態。眼見一旁左邊的吉他從1把無性繁殖成3把,也讓三群原先互不相識的人泰半聚在一塊兒,吟吟地跟著彈得實在普通的吉他哼著,啤酒在樂句的停歇間消逝。唱樂了,一旁漢子轉過身便問:「Where are you from?」


    我甚至來不及回答,他老兄回身繼續跟著下首剛起的節奏,反而是下一階另一個女孩饒富興味地問:「You came alone?」


  Alone,我多麼試著逃避的字眼。想起同事得知我隻身前來的語氣中略帶的惋惜,一度使我不禁懷疑若有兩台同時開往台灣與巴黎的火車,此刻還會坐在這看著巴黎的夜景嗎?下午過後,答案便清晰地浮現了,儘管那是一個游離在孤獨與否的,更尷尬寂寥的狀態。既是,又是否。


    然我們的話題,除了對異國豔遇的典型想像之外,順著酒精一路開展:一個來法國旅行的台灣人、一個來法國工作的保加利亞人,用著皆非彼此母語的英文,搭上一支女孩同學自實習教室幹來的紅酒,從歌聲朗朗,聊到四周呆立著一地狂歡後的空酒瓶。意識到時候不早,便沿著陡梯往歸途而去,下丘後的某的十字路口,她的公寓就在前方,我的地鐵右轉後即是。我們停了下來,挨著燈光拍了兩張照,兩下臉頰一聲晚安,原來留有聯絡方式的道別竟如此簡單。


    隔日起床行程一個接著一個:拉雪茲公墓、小義大利、巴士底。次次的張望、聲聲的快門裡漸漸缺了企盼,只求能多記一分這遇見妳的城市樣貌,無論那是寂靜的陵寢上鋪著的厚厚苔衣,還是豔陽下天空藍的發亮的羅畢達大道。雙手插在口袋裡靜靜地走著,好像如此便能止住記憶在妳如雪般面容上的風化。


    聖母堂是這段短際遇的開始、也是結束。一切終將盡時,竟荒謬地想像若能再擁有一瞬,便要鼓起一切勇氣單膝跪於天主之地 - 即便我仍不是教徒。牆角禁不住這樣的回顧,竟也在頻頻的回首下顯得躊躇起來。


    轉身之後這短暫的邂逅終於嚥下最後一口氣,我從而覺得早上前去拉雪茲公墓祭弔的,既非蕭邦、也非王爾德。紅色光頭車長大叔念出一串長長的話,猶如祭文,儘管他說的其實是我可以不用另外購買從鹿特丹回宿舍的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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