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6.2015

[遊記]大走路時代ver.台北

    第一個憑靠雙腳走跳城市的是京都。


    在陌生的異域全憑方向感,穿越一塊又一塊的住宅區,看著日本人小而整齊的前院、掛的方方正正的名牌、奔跑間揚起塵土的小朋友,只有在步行之下,總在車窗外浮掠而過的景色才漸漸定格下來,恢復它原有的顏色與氣味。


    我們當真到達了目的地、一切順利 - 除了車站外頭那該死的地圖沒有比例尺,我們目瞪口呆地眼見金閣寺大門緩緩地關上。


    縱使事發當下的情感荒謬與好笑參雜,但作為徒步旅行的濫觴,沒按照既定規劃逛到景點這件事倒是挺有教育性質,總有某些偶遇會補上理想與現實落差間的空白,許是某條靜巷、交易外多拋給你一些閒聊的小販、澄藍透亮的天空、無憂跑跳歡鬧的孩童。


    後來便習慣讓直覺與好奇引領著我向前或轉彎,一次一步地拓展未知的領域,視線內的景色從沒停止過轉換:日式平房的庭院與紙窗、巴黎整齊劃一的黑屋頂奶油色牆面、荷蘭的赭紅磚造建築、柏林被海報或塗鴉佔領的牆面、台式泥灰公寓及不鏽鋼防盜窗。


    偶爾我也會想:「能夠抓出許多形容詞裝飾在某某城市的同時,對於台北,這個400多萬人群集之處,除了擁擠、繁華以外,又有什麼獨特的印象呢?」這個天氣不錯的下午成為尋找答案的好時光。    


    我把本就鬆散的行程往後挪些,順著直覺便把車丟在寧波西的建中圍牆旁,拎著飲料沿著圍牆左轉到校門口,等這段路程裡的第一個紅綠燈,空檔之中我回頭望向紅樓,紅磚牆、拱門、大窗,乍看之下頗有荷式風格,回想高一高二也常因社團之故跑建中,卻總貪圖路程就著側門鑽進去直搗社辦,倒也對這麼漂亮的建築不甚有印象,我想就算是建中學生,上學時段大概也沒幾個人能抵抗的了早起的低氣壓,有那閒情逸致在進教室前多看幾眼吧。


    綠燈亮起,橫過一個馬路便算得上植物園的範疇,我一直對入口處綠色的旋轉門很有印象,儘管一對單向門此時已經換成單一兩邊都可以轉的設計,爸牽著我,兩人擠在90度的小空間旋轉而入的記憶依然猶新。


    那必然是媽還在念研究所的時候,我與爸在南門國中附近的三商巧福合力吃完一碗大的牛肉麵,去博愛路尾端的司法宿舍探望獨居的奶奶。按了電鈴,爸爸會朝對講機說:「我是弟弟!」門開後拾著兩段階梯二樓,奶奶家在左手邊。簡報與雜物,也許還有奶奶的生命故事一同堆積把三房兩廳的空間堆得好滿好滿,連浴缸都被洗衣板占去了一半,其實才70的奶奶因而連帶蒼老起來。她總遞來餅乾糖果,那卻依舊無法驅除嗜甜的我的害怕。我最喜歡爸爸說:「好那我們先走了!」那是這個小空間裡唯一使我放鬆的事,我知道我們可以去植物園了。


    站在通往博愛路的路口底端,向鐵門望去,距離不遠,甚至不到百公尺。記憶中兩旁路燈拖著高聳入雲的羅杉的樹影,卻把距離拉得好長好長。長大後的故地重遊,除卻喚醒記憶的畫面外,還得丈量身形放大後,地景相形縮小的比例尺,那條路如此,荷花池亦如是。望去已不見過往覆滿著池面的亭亭荷蓋,失去庇蔭的池面中央露出池底棕色的泥巴,像極男人50後常見的地中海,生氣蓬勃的形象不再,只剩池畔一對綠頭鴨恩愛依舊。


    從小門鑽出園區,挨著窄窄小小的巷子穿過南門國中後門的街區,小心翼翼地橫渡艋舺大道的車水馬龍到了對岸,鳥鳴聲聲入耳,撇頭一看都是小鸚鵡,不多不少正好十隻,一鳥一隻白鐵架,左腳通通扣上鍊條,吃喝拉撒睡就在方寸之地上完成,其中一隻見我靠近特別亢奮,朝著我又拍翅又大叫。儘管不辨鳥語,仍能體會叫聲中之殷切,令我想到受禁錮之人朝自由之模樣。兩旁燈桿特意刻出細長的鳥的造型,我拿起手機鏡頭對準,曝光補償下的外型,看來猶如鳥兒們自由的墓碑。想到所謂街道特色竟以生命堆疊而成,在那麼幾秒鐘,對生而為人的自己感到一點罪惡。


    轉進巷弄中,恰好是魅力成衣商圈的尾巴,建物的歷史痕跡多半已在城市更新中被從外表抹去,只剩裡頭人們還保有緩悠悠的步調。今日門可羅雀的街道,往昔也曾有過風華歲月吧,時代的浪潮自遠方來到此地後又不顧一切地離去了,徒留自浪尖跌落的後代依舊守護著先祖輩的光榮。碎花風潮已褪,周遭卻沒人確切知道流行長得什麼樣,不知所云的英文與好幾代前的卡通人物便爬上T-shirt的正中央。舊的時代拋棄了他們,新的時代對他們不屑一顧,於是整條街的人進退維谷地卡在某個還能讓他們記得自己是誰的點上。


    不信嗎?那瞧一眼龍山寺公園,衣著光鮮的人們順著捷運手扶梯溜入城市的血脈中穿梭,徒留聚集在入口附近的、上了年紀的男人們,一團一團湊著觀看兩人隔著棋盤廝殺,形成頗具時代感的場景。一旁社會局辦了攤歌仔戲,離開演還有兩個小時,一群阿公阿嬤早已領了板凳在入口等候,流利的台語從中宣洩而出。舞台四周特意拉上一層帆布,模擬出意義上的廟口,六點整,舞台走出一個人用台語宣布開始入場,才發現整個廣場放眼望去,竟只有我與他兩個年輕人。


    龍山寺門口已不見賣花、賣香的小販,廟方還在入口處張貼公告「請各信徒以手代香。」煙味依舊繚繞。如織的遊客、信徒逆時針流動在神境之內,構築出全然不同的人潮。若我也是操著流利英語的遊客,必然找個路人問問:「你們的神是不是只保佑這些行有餘力、拿香拜祂們的人呢?」煙霧繚繞,各種飛黃騰達的野望在人與神間交流的同時、兩丈外的人們期待的只是一場七點開眼的歌仔戲。


    神離他們這麼近、又離他們好遠好遠;一如集全國權力之中樞的博愛特區一樣,他們在現實、或信仰上皆被遺忘。只有在他們的骯髒與混亂,足以撼動世界的另一端時,才足以被提起、成為一個話題,話題非關如何改善他們的處境、或至少兩者如何和平共處,都不是。得到的關注卻只是自詡為民意之代表,對著某某局說:「貴處若在寒冬之夜拿水驅趕他們,全萬華的人民都會感謝你們。」


    身在異鄉,新奇美麗外的骯髒憂愁,轉身上車後便永遠地留在原地;故鄉的人們,即便再陌生的臉孔,都同在島嶼上共享被化約在台灣一詞下的哀愁,家鄉的路因而顯得顛簸而磕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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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 少年羅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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