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來是個非常喜歡也擅長講講的人,但從說:"好啊我試試看"到真正接起電話確認代課的時間班級,大概只過了三天。星期日我們還在Lamigo主場怒吼:"陳金鋒~轟!",星期三早上六點多,我已經風塵僕僕地穿過整片富德公墓,趕往汐止崇德國小的路上了。
前一晚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順利地收起腦內那幅不斷播映著假想畫面的幕,安穩地走入睡眠裡。那似夢又非夢的其中一個片段,我雙手撐在講桌,上半身微向前傾,但嘴裡一句話都吐不出來,台下20幾張幼嫩的面孔眼見這樣的慌張失措,興奮地咧嘴大笑。
我還來不及上台,教室裡的劇場已經由幾個小麻煩領銜開演了。首先是昨日就被告知擅長各種作怪的男孩,姑且稱他為炸彈A,開始亂拿別人東西,搆長了腳在桌面下踢鄰座女生,搞得兩個內斂的女生極度不悅。
還來不及釐清一切的發生,憂鬱症小朋友B隨著媽媽來到了教室,母親前腳一走,小孩的焦慮馬上引來強烈的胃痛,弄得B哭了起來,先是隱忍不發,終於轉成陣陣咽嗚。個體的焦慮透過哭聲散發成集體的焦慮,懂事的小朋友馬上起身說可以送他去輔導室(昨日我也是這麼被交代的),我如實照問,那個滿是淚痕的臉只是隱隱約約地晃了幾下。我搭著他的肩膀蹲下來,看到這小朋友的滿口蛀牙,他說媽媽希望他不要去輔導室。眼見圍觀的小孩越來越多,我請他們回位子上坐好,把B帶到外頭。
我們站在走廊上一起看操場的小朋友練躲避球(我從圍牆上方、他從縫隙裡),散步到大樓盡頭的電腦教室。小朋友還是陣陣抽搐,我又蹲下來,跟他說我等你哭好了再一起進教室。
小朋友逞強地邊哭邊回去,班長跟副班長在黑板的那個X底下記了好多個座號,好幾個小鬼頭像是架軌域上的電子繞來繞去。八點二十,小朋友被下課鈴聲炸開,咻咻咻地在教室與走廊間穿梭,我拿起特意早起排的古早味飯糰咬下,果不其然所有熱量都被秋風抽去,涼而無味地咬在嘴裡。
第一節是國文,小朋友極度在乎舉手造詞跟獎勵的蘋果點數,各組次數要公平,同時得顧及那些愛作亂的小朋友讓他們參與其中,呈現一團散亂。這些幼嫩的小屁孩們不曾有任何一刻的時間,能讓我好好地講完一個詞。舉手發言或反映字被擋住者實屬優良,次一等者急著要幫忙開燈關燈、拉投影幕、拉窗簾;最後一群小炸彈們,當其餘同學已然進入吸收的階段時,彷彿還停留在資訊的黑暗時代:踢別人的腳、佔領他人領土、互相取綽號、前排上台偷畫黑板。
鐘聲響起我準時下課,12個生字我只來得及講完1/3。再次上課後我忍不住拍下了整個教室最安靜的一幕:那是他們全班離開教室去上音樂課的時候。
我趁著空堂發呆了會,就跟值班桌上那些百無聊賴地夜半一樣。這些小鬼們有著高矮參差不齊的個頭,同時也有著成熟或幼稚的各種行為。當中某個小鬼,一頭深棕色的短髮坐在教室前排,總愛趁同學上台寫字時跟著一起跑上來湊熱鬧、下了課第一個衝往操場發瘋,別人不借他東西瞬間哭訴,指控同組的都不借他東西、好不容易有人遞來溫情,馬上又破涕為笑。
我一眼就能分辨,他是個班級上的麻煩製造者,不過也許是同情心使然,我也一點不想罵他。
只要你還願意回想起自己的童年,剎那就能明白緣由。
還記得二年級時,5號同學被抓到放學偷買科學麵吃,跟他的好朋友7號被叫了起來。起初5號尚能圓謊,直到目擊證人26號作證後,防線層層被老師突破,最終不得不坦承犯行。加上他並不算太好的成績,有好長好長地一段時間,我都猜想他應該會變壞,成為隱沒於社會地平面下的腳色之一。不過從FB上重新連繫後,發現他好端端地在日本念大學,而且服裝看來挺有個人主見跟品味,跟我當年的猜想,差距整整一大截。
總會有那麼一個時期,我們忠實地信仰"大聲即真理"的敘述,無可遏止地鍾情於跑跳。大聲是天性、愛說話是天性、欺負喜歡的人以引起注意也曾是天性。那些束縛我們、規範我們,自奔馳地小獸馴服成乖順小綿羊的規範,很多時候遏止另一道可能的門。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那是他們無從察覺,於日漸為現實所定型的我看來,無比可惜的一件事。
或許一個吵鬧的孩子只是希望有人能好好地聽他說話。一個跟組內處不好的小朋友並非品行不良,只是他們沒忽略他人所共享的價值(例如愛惜他人物品)。那些取來取去的綽號,更可能只是一種交際的練習。責罵跟阻止許是消滅這些行為的良好管理手段,然而作用力之存在必有反作用力吞噬之,被強押形塑的人格只會往另一個更歪斜的方向發展。
那些別人很在意的東西,回頭想來似乎也不是全然必要。以我而言,自小就是一個喜歡挑戰界限的人,界線越嚴格,我越愛試探,從小到大惹過的麻煩不計其數(高三還翹課被記小過)。高一回頭找國三班導,問他東山這麼愛成績好的學生,為什麼不要我直升?
老師覺得與讓我把所有的力氣都消耗在於體制對抗,不如去個自由的環境好好地揮灑。就這樣,我離開了東山,進到政大附中,一邊玩樂一邊繼續天天遲到、翹課,消極地與體制對峙。然後說難聽點,林北直到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地。也就是說,我們並不需要倚靠那些規矩,才能順利地長大成人。我猜比起一個乖乖聽話的小職員,社會也許更需要一個鮮活大膽的美術家。
但小朋友哪能想到這麼多,他們只是勇敢地成為第二天早上朝會裡,全校最吵的班級,作為對我的回報。
第三節課是數學,內容是角與角度。我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直角,全班都知道是90度,我把其中一邊伸長,畫出另一個直角,問全班那一條直線的角度是幾度? 一陣靜默裡,久軒化身為小數學家舉手回答180度,早上還在流淚的眼睛此刻炯炯發亮。於是我得以接著跟他們說明"態度180大轉變"正巧驗證"直線就是180度"的證據,再講到牆角就是90度,最後教他們怎麼判別角的大小、怎麼樣使用量角器。
那堂下課六七個小朋友跑上台問我量角器的讀法,因此沒辦法休息,但看著這畫面,再想到剛剛久軒的那股自信,我感到無比得慶幸沒有便宜行事地送他去輔導室。
最後是美勞課,平常上課各種搗亂的小炸彈A畫起畫來格外認真(這傢伙在我代課的一天半中,弄壞了隔壁的量角器、踢沙子踢進一班女生的眼睛被告狀、也被三班的人在樓梯間揍了背部一下跑來哭訴、踢鄰座女生的腳讓對方哭,掃地也不好好掃,簡直是個麻煩大王。)隔著講台跟我分享創作理念時(我鼓勵他們上台來講講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塗鴉)臉上都是笑。
再怎麼欠揍的小孩,也是有可愛的一面嘛。
離開前,克難的用相機拍了幾張合照,結果自己沒一張是清晰的,不過重點是這些可愛的孩子們。雖然我這兩天身兼法官(受理各種告狀)又像保母(中午幫忙打飯),以致於第二天回家立馬怒睡3個小時,但也感謝這些滿足我觀察慾望,讓我重新思考許多事情的小鬼們。而且還有薪水可領,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生日禮物啊哈哈哈。
下星期代的是自然,就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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