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7.2015

[日記]愛偶爾轉錯彎


    午後在悶熱中起了床,無風的酷暑正盛,是個適合花60塊跳進池裡的氣溫。身體在泳池中左右搖擺地前進,兩百公尺游完氣喘吁吁地倚在池邊,一旁肌肉線條明顯的男子穿著一條三角褲躺在池邊任憑日光曝曬,水面亮晃晃地發著光,一片祥和。


    2點多覺得肩膀以微微發酸,回到家簡單盥洗後打開電腦,門突然打開,是媽。一天的間隔足夠使我忘記在前一個日子的爭執,我下意識地打了招呼,也因此錯誤地觸發毀壞這下午的化學反應開關。


    媽剛開始還好聲好氣地說什麼「不希望一見面便要使氣氛緊張。」講沒幾句話提到昨天拖了地沒收的水桶給了她多少困擾、我那歐洲式的作息憑添她多少沮喪、搞得她始終心神不寧,直問我能不能開始分擔家務(不是才拖了地嗎?)?何時要停止這樣的醉生夢死?最後終究氣急敗壞地接了句:「你可不可以快一點出去工作?」


    我霎時懂了先前所有一切暴躁易怒的源頭,那話語利刃般銀閃閃地刺進去還沒來的及收回,一股暗紅便已自傷口縫隙流下,對話業已見血,自是越來越大聲。我猶如之鼓脹滿氣的河豚,學會字字句句都帶著嘲諷跟刺,彼時叫囂的場景彷若關於高中志願選填的再現。想到此處,帶著整整九年怨氣的一掌用力拍在桌上(震的所有東西都跳起來),朝向看不見的廚房大吼:「如果你想要什麼樣的兒子,自己去捏一個出來,用不著假惺惺開明22年,突然又要我朝著你要的方向前進,簡直他媽的神經病!」餘下的怨氣一股腦地直直衝出嘴裡,整間房裡音波來回交鋒,迸出四射的火光。

    關於父母的冷嘲熱諷也好、關心也罷,我自恃早已盡力從一坨自己也無從搞懂的混沌裡教出許多答案,也許是記者、也許回到歐洲、甚至毫無意願的各大企業因著他們的期待仍舊擺在射程裡頭。他不會知道我在荷蘭算盤撥了又撥的掙扎、為了不讓他們心煩而放棄的澳洲行、為了不要太早離了眾人行走著的大路於是放棄的NGO或從底層改變政治樣貌的可能。


     「想做的事我不能做、能做的事我不想做。」這是宇宙人的歌詞,也是我的寫照。這些該死的顧慮致使我正歷經前所未有的認知失調,強迫自己在百般不願下弄完履歷自傳、以「不工作人生便要毀去」的虛幻意象麻痺自己、還得佯裝出一股失業者特有的自卑與罪惡感。然而我既不偷不搶,單單只是運動讀小說逛逛展覽,到底是要有什麼他媽的罪惡感?難不成單單只是因為你們再也無法拿著刻有「社會菁英」四字的框架對著我百般套量?


   往後若我也有兒女,必不要他們以這樣的偽裝做為某種歉意,反正你們的人生與我無涉。我對你/妳縱然有期待,也不必然得按此才得以過活,不過在此之前,得先感謝你/妳的爺爺奶奶。


    好久好久,也許是大三以前,我便以那樣的預防針為自己注射完畢,也許我將窮困潦倒、也許將形影單隻,但我將擁有無視於一切物質之奢華、看淡世俗成就的比較、於眾聲喧嘩之處保有一方寧靜的心靈之能力。幾年來,雖犧牲些許代價,大致從原本單純的小屁孩,蛻變為對最強烈之感官刺激大體也能淡然處之的旅者。畢竟比起乾涸的存款簿,我更害怕認不出鏡中的自己。只可惜這些話,永遠只能於無月的夜晚漂流在汪洋之上,天一亮起,帶著刺的期望又將在我家的客廳盛開。


    激烈的互傷過程結束,媽關上門躲回房裡,留下整片窒息的靜默,裡頭沒有清空心情的一派輕鬆,最先搶下這片空隙的,終究還是那股深感大逆不道的儒家思維。不知道媽在門的那端,是氣這兒子不成材地放棄荷蘭的大好前途、還是深感一片苦心沒能被理解而暗自啜泣呢?我還坐在客廳的地上,只是敲著鍵盤的手指一直打錯字,最擅長的酸文也發的索然無味。


    其實即便是在被搧巴掌或最尖峰相對的時刻,我也從沒懷疑過老爸老媽的愛。人在荷蘭我也總下意識地買了一堆雜七雜八的小配件、發泡碇、展場海報云云,搞得還得花大筆錢額外寄海運包裹回台。卻也在每個攸關我的人生走向(或許也攸關他們的期望)時,如此畸形地展演彼此愛的方式,搞得每個人灰頭土臉,愛有多濃便刺的多痛。


    我總感覺9年前自己把高中志願表丟向客廳回房痛哭的夜晚從未結束,我們只是因著什麼不可抗力小憩了會。話題一尖,長大了的兒女與永遠把孩子當孩子的父母便要齜牙咧嘴地揮舞起來。


    後來我收拾好背包,跨上機車想逃脫那氛圍,車子還沒滑下出口前的斜坡,警衛抱著個紙箱吆喝有我的包裹。我一眼認出那便是兩個月前,一邊想著家人一邊寄出的最後一個包裹。


    來的可真他媽的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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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 少年羅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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