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6.2015

[日記]活塞

    中午跟工地的PM談餐費,他說:「從今天開始,我們想要取消原本實報實銷的制度,改給你們兩人每個月50Dinar(合台幣5500)的餐費。」先無所謂,再想想每次買菜的拮据覺得太少,最後才再敲敲經理的門:「一天不到2塊太少,我們希望有70塊。」


    標準的菜市場式的討價還價。


    其實我的心裡價位是60塊,但求不必在超市感覺綁手綁腳,能好好買個菜、肉,添個牛奶、榖片,不必擔心得買牛肉沒有發票、買多了是否會被靠邀。前天花了整個早上整理交給PM又被退回來的發票,竟然還要我解釋某些數字比較龐大的開銷。


    「不幫我們準備就算了,去超市買東西還要機機歪歪當我們乞丐,這個經理真的很沒品,我們是來當顧問,一直把我們當賊仔,金架洗幹你娘勒。」一旁老王持續著上了年紀開始有的被害妄想,這次卻難得命中的我的心聲。


    算煩了翻過PM用來逐日計算花銷的紙,發現竟然是我交去其中一張5KD的發票,而且90出頭的總數他加成80塊(怎麼加的),情何以堪,生活就在這種細瑣與討價還價中持續消磨。


    來這裡35天了,口說沒有任何進步,螺絲倒是吃了不少,還把很多原本可以好好發出來的音糊成一坨。夾在死不看圖施工的PM與他的團隊、永遠不會電腦與英文的老王之間,每次下班都攤在回程車程的椅背上,7.8個鐘頭的正常工時,也沒有粗重工作,莫名所以的累。


    50與70就像活塞的兩端,每一次往復之間都把精力揮發成熱能,工程如車一般往前進了、老王也拿到70塊的餐費了,我卻待在辦公室或家裡,總之,同一個空間。法文,日文,體能,學科都放在房裡近乎原封不動地惹著塵,


    只有討價還價,沒有前進。


    想不透老王怎麼允許自己在大好假期如每日飯後在電視前凝成一座佛像,或人們如何漸漸失去活動力,允許思想漸漸遲滯、停留成藻綠滿布孑孓叢生的一灘死水,目睹遲暮中流逝的生命力如同將血液自我體內抽乾一樣苦痛且令人昏厥。


    為此終於開始逼迫自己跑步,先是肉體,然後精神上的,接續在每個跨步後的喘息跟感覺讀了一字一句卻無法提連其義無疑都是痛苦,過往極盡能事所逃避的鞭笞。如禁止酒精般缺乏聲光刺激、娛樂與網路速度的沙漠地帶,成了精神上自我砥礪的修道場,我揮汗如雨,為的只是不甘這樣老去。


    決定別再寫一樣的日記,否定所謂「百萬言可成一家」的美夢,低著頭,潛心在棄絕又寂寥且此處無人理解之境,像孤僧、又像鑿井者,拚了命的往堅硬難以參透的壁面上用意念、用工具挖掘,再拚了命地把敲下來的碎屑重新排列組合成自己才懂或誰也不懂的符號。

    有時平淡地只是一些不必見光的痕跡,偶爾也有「文字中就能領人走多遠呢,只有在近乎屏除整個世界於外的棄絕,重複逼近窒息極限的一趟趟沉潛的峻冷之境,才能有所提煉。過程中幾乎闇暗無光,沒有慣習的『讚』替代掌聲,但你會在全人類的嘈雜中,靜的可以數出自己的心跳,然後往某個不可測知的方向,微微地哪怕只是移動一點點。」這類隨筆間浮躍而的靈光一現。


    常常寫完便覺得沒有見光的必要(通常夜也深了),一天也就過去,眨眼便是兩周,這段期間除了音樂少有娛樂,回家煮飯補眠、洗澡洗衣,躲著電視吵雜的聲音鑽進房裡,就著稍嫌昏暗的燈光開始閱讀,隔日在到工地用電腦時,常覺房間彷若「精神時光屋」,世界一直在改變它從未停止改變,只得慌忙追著將我拋在後頭的世界:後續持續岔開的時事,沒跟上的笑點(為什麼「哈味」可以這麼紅),Ptt漏掉的爆文,朋友間錯過的行程。


    時間會慢慢把不安轉化成釋懷,玩樂時時都有,但能靜心完成某種目標的空閒,只會越來越稀缺,人生彷彿坐在一台噴射機上越爬越高,你可以欽羨藍色星球上形色的美妙與歡欣(同時永遠看不見缺乏光照的那一面),也可以集中控制,把客機降落在足夠好的一點之上。


    文字是否有據此變化也抓不準,但願別像日常生活一樣往復便好,那很可能是我僅存、異於茫茫眾生的自我辨識標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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