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2015

[日記]鮮血教會我的事

    一年了,我不知道你記不記得。

    得承認自己其實也差一點就忘了,不比你高尚多少。多虧先前因著對文字的崇拜而訂閱,才從學長的動態意識到,是的,台灣時間一年又多幾個小時,上演了一場瘋狂而荒謬的慘劇:各路支援的警察,對著破門闖進行政院的學生進行鎮壓,一場盾牌與警棍,對上學生的決鬥。

    學生流血的同時,恆春的海岸半夜強風依舊,畫面在我終於下哨煮好早餐開電腦後開始播送。我氣憤到腦中一股腫脹泫然而出,卻沒有勇氣點開網頁上圖片放大的連結。有那麼長那麼長的一段時間,至少從我記憶以來,未曾見過如此公然、且充滿暴力性的鮮血淌流,那些兀自橫亙傷者面目的紅色血河,觸動了深藏每個心中最原初的恐懼。


    隔天放假回家騎了車趕望現場。紹興南路(另一個先前的抗議場所)沿線的每個路口,都有台閃著紅藍光的警車與面部緊繃的警察守候,當我終於在某條小巷停好車,要回到紹興南路時,一陣閃光從兩米寬的巷口赫然現蹤。
    
    深夜11點,一個騎著摩托車的警察與我在小巷相逢。


    我從未想過,一個在二元世界裡從未間斷地象徵的正義的腳色,竟也能在公權力巨大地掩護下,成為如此讓受保護對象害怕的存在。我並不是膽小懦弱之輩,然而相逢之際,想起蘋果版面上那警棍高高舉起、窮凶惡極地面孔,便不寒而慄。

    之後,我再也無法挽回地收起溫良恭儉讓地腳色,採取另一種具有攻擊性的姿態,面對眼見鮮血還大聲叫好的人們,甚至換上大頭貼,無謂地混進某個無限期支持聯盟,先反串、再大大的洗對方的臉(現在想來那多麼愚蠢)。

    我真心無法理解、甚至痛恨如何有人能罔顧他人流血之事實於不顧,還藉由奚落他人的魯莽而顯露自身聰慧不盲從的高尚人格。我甚至氣地幻想以暴制暴地用幾個拳頭砸往對方臉上,要他們嚐嚐相同的痛楚;也同時為了竟然有人可以對手握龐大權力的政府如此放縱,卻對站在巨大國家機器下微如蟻螻的人們如此殘酷, 只為了他們破壞了某些即便犯了也不該遭來如此巨大的律法 - 他們不知道的是,律法並不總意味著道德上的「對」、或是人權上的「正義」。

    那便成為一個濫觴、一個開始反動的基調,終於演變為對權力體制極度不信任的肇始。一年了,自己改變的幅度,遠遠超乎過往想像所能及 - 那個全然不事生產、發廢文,窩在教學館打電動的我,縮減了好大好大一部份。一個又一個的夜晚,我反芻著排山倒海的資訊、那些爭論,心裡盤算著手中緊緊抓著的一切,究竟有什麼事不能放棄的。到最後發現,或許真再存亡危機之崖前,非要死我一個才能為留下來的人們能做些什麼的話,好吧,跳就是了。(天啊真矯情。)

    我何嘗不知道那些充滿政治色彩的文章只會讓我本來就不收斂的衝動個性更顯鮮明,也許我會失去某些曾經很要好的朋友、也許facebook頁面會被取消訂閱、封鎖云云,但站在道德面前,那又何妨?站在核心價值面前,那又何妨?做不到為了真理而死;至少可以選擇不昧著良心說謊話。


    直到現在,我依然難改吸收台灣資訊的習慣,對歐洲的事物反而漠不關心。在各種條件都堪稱中上的工作裡,也知道自己大概待不太久,一切因疲憊而感到厭煩的當下,冒出的總是那句:「It does the world no good by selling computers here.」雖然在茫茫人海裡算不上頂尖、也從未在一片漂泊裡定錨於真正的立場上,但我想大概也夠了。極端自私的25年後,我開始思考著該如何多還一些給這個賦予我太多的社會,還有身邊的人們。


    說來好笑,這些日漸低落的野心與渴望之始,竟來自高一看的某一部漫畫「西洋古董洋菓子店」。裡頭某個每天固定買一塊蛋糕的閒公務員,當年也曾是鋒頭正建的年輕警官,背了黑鍋被調去閒職後,20年的其中一個興趣便是每天買個蛋糕。「那傢伙嘴上不說,其實心裡挺快樂的吧。」太太在結尾這麼補充道。那時心頭一驚「哀呀這樣也可以是快樂的一種途徑!」那些功成名就、說話擲地有聲,自然便在日後漸漸地枯萎了。


    想來想去,差不多是時候該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而且比起去年此時,一股傻勁遭致蒙受髮膚之痛的學生們、甚至更多更多盡畢生之力追求大夢的人們,這種半調子式的犧牲又算什麼?
    

    用不著作偉人,許自己有能力點起一盞燭,帶給社會一些溫度與光亮而已 - 這便是324政院之夜,鮮血教會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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