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2015

[日記]讀雲和有感

        這幾天在讀楊佳嫻的雲和,離台前沒多久跑去書展撿來的。


        自然我知道楊佳嫻最有力道的是詩,曾還有陣子在臉書上三不五時看見她同鯨向海的互動,那種文人式的高級調侃,倒也有趣,但我不讀詩。


        確實有那麼一瞬,在看完那部講周夢蝶的「化城再來人」後,為著夢蝶老前輩苦心孤詣地投其畢生只為心中一抹禪所感發,走進水準挑了本世紀詩選。收拾行李的慌亂間卻也帶到
荷蘭,但也僅只如此。我常感嘆詩是極其凝鍊的語言,作者朝朝暮暮所思竟可以短短數字淬鍊其意,著實高深莫測。對於汲汲營營於青春每個細枝末節的我,只好放棄這樣充滿藝術性地敘事手法,持續不輟地塗抹三言兩語於電腦螢幕之上。

     
        於是這些反覆經過藝術性淬鍊的差異,便確切地展現在篇章之上:「青春電幻西門町,大雅謙虛地退隱在舊建築三樓,彷彿像不斷前進的時光借一個房間。年輕的我們在借來的時空,聽不老的鄧麗君,竟也有了與世隔絕的悲哀與快樂。」


        我尤喜歡那「借」的動作,既不是躲、也絕非逃。你幾乎能想像:舊時光作為一個畢竟經歷大時代而翩翩有禮的老紳士,拄著拐杖細瞇著眼,以無聲的風骨向西裝筆挺的年輕人請求最後一塊安享天年之所的畫面,若者鞠了個恭,謙卑地退去;老者依舊細瞇著眼、文風不動。


        他們寫詩、讀詩,而我沒有。


        但對於篇章間不斷出現的日式宿舍那種特殊的感懷,卻是頗能領略的,學生時代的我,就著地利之便,或步行或騎車,一次又一次地穿過裡頭提及的溫州、泰順及雲和街。他們彷彿受到名字薰陶所影響,既平和且溫順地目睹一代又一代地人們誕生、遷入又離開,而且不管外頭世界再怎麼熱鬧,永遠也滲不進這安穩的住宅區。我便擅自以為這是所謂人文薈萃之氛圍,一逮到機會翹課便黏在此處。


        就因為這樣,得以邂逅一軒一軒隱身於公寓宅戶間的日式老房,踮起腳尖往那深不可測之處望啊望,又恐鄰戶起疑,將我誤認為探勘環境的偷兒,因此總沒細看。偶爾假借停車的動作,站上踏板終得一窺庭院樣貌,然後發現屋邊一側梁柱傾頹,黑瓦屋頂怵目驚心地凹下一塊。下了車,赫然發現白鐵便門的入口柱上還掛塊告示牌,標註「此為國立台灣大學所有,擅入者以竊盜論。」雲淡風輕的午後好心情,登時感傷了起來。


        騎車返家時常取道男宿群後頭的芳蘭路,從大一開始,便眼見總圖旁側門延伸出的那條巷子底端左手邊,正圍起綠色鐵皮大興土木,若晚點才到學校,還可聽間機具怪手們充滿現代性的喧嘩。路的對側30年如一日地是一整片慘灰的平房,四周不知為何環繞一道與人齊高的水泥牆,住戶們住在採光普遍不佳的屋子裡。中午來到,被這快速的社會秩序所拋下的上了年紀的人們,擠在十字路口唯一一間舖子吃碗牛肉麵。


        大三被張文亮老師帶到更巷弄盡處,才知道裡頭竟不動聲色地坐落了幾間三合院(多半人去樓空、任憑藤蔓爬上早已腐鏽地木頭屋頂,只留一座供人憑弔、還有十幾間應聲被台大校地切開,遺留此處的水泥眷村。帶頭解說的大哥特意提醒我們,平日別隨意闖入這片寧靜裡多做打擾,這邊的人即便稱不上兇悍、但也無法對台大多麼友善。


       那是我首次覺得台大或許是如此可憎的一的標籤,堂堂全台第一學府,招搖地打著5年500億的口號,說要進軍世界百大(然而評者竟只是英國某頗具八卦性質的小報),卻放任那些培育不知多少後世英才的舊宿舍頹靡於荒煙蔓草中、又或者以手握鉅額資源的土豪心理,持續那些毫無任何人文素養的大開發計畫,將本已退至山腳下的困苦人們,更向社會外頭推一層。


       我在腦海試想:「一所座落在日式舊舍群、蟾蜍山清代三合院、瑠公圳與寶藏巖的學校,若願意提供資源與計畫,勢必能為這憑添許多人文色彩。證明台灣大學不啻潔身自愛的小家碧玉,而是具有推己及人胸懷的一流學府,不枉老校長那句『我們貢獻這所大學於宇宙之精神。』」然而待我離去之時,新的大樓已在方蘭路上突兀而起;甚至退伍後,連頗具歷史的鹿鳴雅舍皆已連根拔起,等著高達10層的第三行政大樓狠狠地將過往遺跡踩在腳底。


        時至今日,這所學校很多的所作所為,非但沒有樹立令人群起仿效的領頭作用,反而任由外頭濃厚的市儈氣息滲透其中。好像這所學校只是如此「巧妙」地被歷史安置於此,平白領受許多資源、成為國內莘莘學子擠破頭也想鑽入的大學。此外再也沒有什麼值得被稱頌、使台大之所以是台大的特質了。


         我不曉得是否純粹肇因於現代社會的競爭加劇,致使我們遺失了過往那樣對於他者的、悲天憫人式的胸懷。只知道輕巧流暢的步伐在經過一間又一間的日式平房時,總是略帶失落地慢了下來。或許崩毀的東西,遠不單純只是舊而無用的老日式宿舍而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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