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飯的他不禁打了個盈滿穢氣又噁又臭的嗝,遙望起人生下一個目標 - 6小時候的晚餐,在那之前,在人們衣著奇特的滾滾黃沙中,他無處可去。畢竟科城早沒有他日常飯後散步的公園,用來泡2000一斤茶葉的心愛茶具組,結縭40年始終的太太的叨念,他只空有一張嘴,卻將語言遺忘在台灣,就連數字都在沙漠蒸騰的暑氣中蛇曲成姿態奇異又無法理解的舞蹈。身邊這個25歲、只在出國前見過兩面的青年小路,反倒成為異鄉裡最熟悉也唯一能倚靠的對象。儘管他從不能理解為何總漠視自己的攀談,只顧不斷睡覺,回到家寧可對著電腦也不瞧他一眼,剛剛 - 就像每次吃飽飯後,藉口出門晃晃而離開屋子。他不明白小路,這塊土地上他能明白的東西又太少太少,他關掉電視開始思考,多拿幾個枕頭墊在背後,最後撐著頭卻睡了起來。
室內因而顯得寂靜,只剩他入眠後平穩且勻稱的呼吸聲,映在更細微的、透過送風管傳來的空調系統的嗡嗡運作聲之上。所有平日他多少為掩蓋旅居異國的寂寞所刻意製造的聲音:過於大聲的節目語音,盈滿整屋彷若能直接讓的太太接聽見的越洋通話,洗澡時強力水柱撞擊浴缸的滋滋聲響,甚至早上9點眼見小路貪睡而開門放送的大聲吆喝,似乎都被地球在自轉途中遺忘於某時區上空。從老王睡去的那刻起,705號房儘管實體依就存在,卻惡意地被世界所遺棄,被困在這靜默地自世界記憶中剝落的、無聲旋轉下沉至似卡通電影裡那黑不見底的深淵的空間中的一切,都忙著逃離:冰箱斷電、馬桶無水、電視悄悄地故障,空調在吐盡最後一絲氣息後逝去,然後連光也逸散而去。
世界遺棄了705號房,正確來說,是為了遺棄老王連705號房一併捨去。
它只是受不了以64歲來說,老王過於旺盛的生命力。每一次與小路交談時音量與頻率,既使它為之震破耳膜、也中斷它在揉合靈感的聚精會神,然最使世界憤怒的是,當它自我犧牲以血肉之軀餵養老王時,他在櫃台盤算那一角兩角、一副擔心遭人算計的被害妄想,何況它未曾虧待他,早在30年前就給了他遠超這輩子能花完的龐大財產。老王像隻棲息南美雨林的箭毒蛙:偶爾可愛,但多半時間聒噪不已,而且致命。
人言「遺忘是比死亡更恐怖的刑罰。」世界乃決定在他沉睡時忘了他。
705在好長一段時間裡僅保持著最低程度的氣息,在誰都以為老王便要在此永無止盡地沉睡時,左邊牆角冒出一聲細碎然堅韌的迸裂,然後是右邊、後側,連廚房、浴室、臥房都傳出同樣的聲響,緊接又是一陣疑似什麼正爬行的窸窣。王的身體在這之中漸漸變化,從體內照映出混著血色的橙紅,並且漸漸轉亮,終至如冬陽般柔煦的光芒漾滿整室為止,那些窸窣,此時該說茁壯的綠苗見此,更快速地咕嚕不斷撕裂自己舊有的外皮,長成枝葉茂密的大榕樹,就像老王雲林的故鄉一樣。快被荒草湮沒的電視此時亮了起來,播著老王與友在樹下,大聲幹古科威特太陽多毒辣、東西多貴的泡茶場景。
「這矮矮不過1米7的台灣男子,如此惱人又具有這麼強大的能量啊。」世界見此搖搖頭嘆道,將這兀自發光的倔強小房間自垃圾桶拾起,拼接回它原本屬於的位置。然後安排對此毫不知情的小路被門前那攤水絆倒整個人摔向門上,「蹦」一聲地將老王的夢境嚇回各自的角落。
他在疼痛中推開門,瞧見躺在沙發上的老王眼睛初睜,起身揉揉眼看見自己回來,開心的說:「小路啊!吃飽以後我就睡了好久好久內,睡到現在肚子突然好餓噢,等等帶我去大街上買隻烤全雞好不好......。」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