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陽下的世界顯得緩慢,蒸騰暑氣從柏油縫隙汩汩冒出,對流的空氣扭曲又紊亂,每一絲都是生命力的流逝。只有灑水車辛勤依舊,即使那些水注定要迅速蒸發。在這缺乏進度的工作日,冷氣機轟隆作響的辦公室裡,我縮在椅子上看電影,偶爾從片段中將視線抽出,瞧見老王坐在窗前看著烈日下看著工人對梁柱鋼筋噴砂、包模、灌漿,那一切被拉長、扭曲,像極1/4倍速下youtube影片的動作。午後的陽光自窗口射入,斜斜地把老王的剪影射得不成比例的蒼老,那種只見到老人佝僂身軀與光線的背影,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畫面,在恆春、在台南,或是在台北的擠壓下,好多老人共享公園某排水泥花圃牆的場景。
回首22歲後的生活幾乎未曾再某住久留:成功嶺,海湖,高雄,恆春,台北,荷蘭,再度出發來到科威特,此次熟悉住處附近的環境,採購日用品,初訪工地,開始能踩著整以暇地步伐買晚餐(連老王的份一起),逛逛街、逗弄小貓,耗時一個星期。歲月不斷地在開始習慣與抽離中磨損,直到生活終於「咯!」地一聲切上正軌也已25歲。開始習慣沒那麼多樂趣,變化,與笑容的人生。肌肉隨著時有時無的重訓消長,伏地挺身比較像是某種對抗而非鍛鍊。
我想目前極其可能,是我短暫人生(似乎慢慢不太能稱作短暫)中,跟老人相處最長的一段時間。每個被激怒、思緒被打斷的同時提前招示著某種柔軟的練習,從初始總會忍不住的音量放大,到現在已經會故作遲鈍個幾秒,才慢慢摘下耳機問:「哩都啊喜勒工傻?」然後才回頭拾起思路繼續行走,這世界無時都在老去,老王、我爸媽、然後是我自己。
往市中心的車上,捫心自問這短暫的時光後人生要往哪去?自己單薄的面容透映在棕色玻璃上,又一個迴圈只好擱置一旁,把目光放在人行道上排隊上車的行人身上。膚色白的是科威特人,黑的多半來自印度各地,偶有與我們相近的面容,那是菲律賓人,為了生活,他們別無選擇飄洋過海,有得煩惱的自己或許還算幸運。若還覺得人生難過,想想流離街頭的貓兒們吧。在這貓的國度,掃視人行道兩旁藍色的垃圾子車,便能找到委身其中的輕巧精靈,他們依傍而居,競逐人們隨手丟棄的廚餘求生,在這沙漠地帶,動物的處境可能更殘酷。
太陽西沉,人們才逐漸走上街道,街燈點亮社區,整個城市終於醒來,飲食,購物,閒晃,市容可能不算美觀,人行道撲滿隨手丟棄的瓶罐,但在伊斯蘭嚴格的教義下,一切井然有序,不必擔心偷拐搶騙,商店可以自在地一間逛過一間。不過沙漠裡的熱鬧就跟這裡春天一樣短暫,8點左右商店陸續關門,人們回到繭居著的土色住處,明早醒來,再褪下一層青春後出去工作。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