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她還是認分地翻開了課本,我頭也湊過去看了兩眼,介紹民初南北政府的角力,又袁世凱、又孫中山既護法又討伐,一個中央政府在北京還是南京搞半天,附加諸一堆時間點,看的我都醉了。小女友手上螢光筆這邊圈到那邊,還是離不開時間跟人名,一看就知道讀了卻沒懂。
「你知道為什麼國代同意袁世凱在北京任職大總統嗎?」我問,埋首她歷史敘述的她,顯然被這天外飛來一筆的問題搞得一頭霧水。
「很簡單,因為民國政府根本打不過袁世凱的軍隊。」
「袁後來為了稱帝名聲被弄得很臭,但若沒有這個握有滿清精銳新軍的男人,滿清說什麼都還有跟各省斡旋的空間,所以為什麼我們偉大的國父只能屈居兩廣三不五時被陳炯明掣肘,用嘴巴『聲討』袁世凱改帝制,甚至最後是北上『說服』繼承袁死後勢力的軍閥們合作因而病發,原因很簡單:『光是比拳頭,你孫文根本打不過人家直隸一省。』」
「不要把歷史人物想的太偉大,他們只是剛好死了蓋上棺材,進棺材前他們也有七情六慾,了不起就是個高瞻遠矚比較聰明的人。這些民初軍閥的混戰,講難聽點不過就是一群孩子在名為中華民國的教室裡搞小團體大打出手,比誰力氣大能稱王罷了。袁世凱就像胖虎一樣力氣最大,孫文是講話很有煽動力的瘦弱傢伙,但最有機會整合一切,還是一個叫宋教仁的傢伙,可惜某個山頭的王看他不爽,派個小鬼在火車站把他做掉了。」
講完她一個「等等這太超展開」的表情,而我自已也被竟然能滔滔不絕地做出一個如此悖離教科書觀點的解釋嚇到了,更何況詳細的時間軸次序早已錯亂。我想如果不是對民國史非常有興趣,在日後藉由維基百科、許多口述回憶錄,填補教科書以外的空白,自己決計沒有能力重新針對課本內文的歷史事實重新詮釋,反而更有可能順應著課本內文所隱含的史觀 - 我們的 國父對比起自私自利的袁世凱,是大公無私的, 孫文好棒棒而袁世凱跟軍閥好壞壞。
然而,打著護國軍名義的蔡顎就不是軍閥嗎?先前一個屁都不敢放,直到蔡顎出聲才投奔起義的頭子們呢?還是說,只要具有黃埔軍校打著一中國實踐民族主義的精神,在北伐路上「義氣相挺」就都能算是好人嗎?歷史,尤以眾說紛紜、相關史料仍不斷出現的民國史,真有如此輕易地可一刀切開黑與白嗎?
由專業教師學者們所編撰的課本,自然盡量避免主觀意識被過度地混入課本之中,所以課本讀起來常枯燥無味,專業的限制使他們無法像某個講古的說書人一樣令讀者津津樂道。但,連他們都避免不了的是,這些敘述終歸得從特定的觀點出發,無論這觀點是「民國竄清」或「革命成功」,若連這個角度都被封死,那民國史只是剩「滿清滅亡,中華民國建立」這樣機械性的敘述了。
這也是史觀重要之處:提供人對單一事件不同切入點的重要工具,讓人得以審視為何某人可同時被視為天使與惡魔的化身,而不致讓教科書背後的史觀,在大學入學考試的作用之下,以某種「絕對正確」的姿態,教條般地被植入高中生們、或所有曾是高中生們的腦中 - 即便幾乎沒有人在高中時能有餘裕脫離升學的窠臼,它們因而真的、或至少暫時性的信仰而存留,否則我怎會在7年後重溫課文時,感到如此強烈的荒謬與不信任呢?
不禁回想起幾個月前,長夜漫漫,聲嘶力竭呼喊,甚至不惜自我焚化以召喚火光前來的學生們所渴求的,不就也只是社會大眾對這影響千百萬人的議題,多個一眼關注而已嗎?那時瞧見別人特意打了篇「我覺得反課綱不太重要」的文章,還因此口不擇言地揀了些激烈地言語,顧不得詞不達意便在下頭回應,換來的當然是一陣奚落,可能還有人家「關心這件事的人,也不過是這檔咖小」的評論。
可我終究也沒什麼勇氣堅持下去,討論,甚至稱不上討論的留言串,乾乾地掛在對方極盡禮貌之能事、忍住不罵髒話的最後的好言相勸之下,然後我們便關上了門,繼續做著自以為重要的事情。
突然想到近來很紅的那句話:「沒有,因為你只想到自己。」
大概便是這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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