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太天真,以為自己可以趕在天黑以前搭車進市中心。
結果連往市區的道路成了停車場,車子幾乎沒在前進,剩紅綠燈空虛地轉換,5公里左右的路程,耗時將近1個鐘頭,而我平常跑步,5公里也不過23分左右。兩相比較,台北成了眾多前任裡,沒那麼爛的那一個,儘管我還是很想對中線不打燈就右轉駕駛們說聲「幹你老師」。
以前實在太愛遲到,總是在約定時間前的短暫一刻鐘,才火速地奔向目的地,趕飛機、趕高鐵、趕巴士,無一不趕,或是騎著Nex在車陣裡衝來衝去(幸好都沒受傷)。行進的狀態一停止,心裡必然浮上成串毫無揀選的髒話,龜速駕駛該死,特長的紅綠燈該死,前頭堵住的車陣該死(反正都不會是晚出門得自己該死。)。變換姿勢,拿出手機看時間,先嘖嘴再嘆口氣,下了車便是一路狂奔。
可能慣性遲到造就木然,或年紀增長知道許多事情無法操之在己,原本深鎖的眉頭日漸舒展,該煩躁的事物業已堆積如山,大眾運輸的無效率慢慢地再也搆不動什麼波紋。幸虧最近開始有隨身帶本書的習慣,在行進與靜止的間隙裡讀完在科威特的第一本小說,眼睛正好有點痠,跨上脖子上的耳機讓意識滑進樂音裡頭。掃視一遍車內形形色色的乘客,或睡覺或低頭滑手機,臉上一貫毫不在意,讀不出一絲煩躁。
21號公車開進市區後不久在Liberation Tower附近傷腦筋地被司機趕下車,枉費本想繼續向前探險的決心,往右拐後看見市區公車KPTC的總站才恍然大悟。沒有捷運讓科威特市的公車系統更顯繁忙,一輛輛公車被總站納入又吐出,像循環體內的紅血球把氧分子帶往城市的每個角落,票價統一單程250fils($27元左右),班次穩定且密集,除了站牌以外,往往看司機心情隨招隨停。
第一次擠進昏暗的車廂上跟隨菜籃族、上班族一同搭往市中心,搖晃裡時光恍若回到還在用拉鈴的251的小學時代。流通不良的空氣、髒汙了的窗簾讓專車與飯店的富麗堂皇遙遠的像兩輩子以前,每次剎車天花板都會有兩滴冷氣水滴到我後頸,我想自己已習慣了當地的生活步伐。
但還是有著觀光客的本質,例如無藥可救地如飛蛾般撲向Liberation Tower。這座科威特市第二高塔也是政府通訊部門(Ministry of Telecommunication)的所在地。我快步奔過不經提醒即轉為紅燈的大馬路,放下背包設好手機定時快門又是一陣觀光客式的自拍,路上滿滿的車流讓一切略顯尷尬(成為一個觀光客本身就是件尷尬的事),但我更害怕重演前幾天超市內被警察關切的戲碼,遠遠瞧見有人影抓起背包若無其事地起身尋覓下個點。
沿著無人卻漫漫的人行道往回程,瞧見騎樓底整排亮著的商家便是商場,炎熱的氣候逼著人們縮回空調的勢力範圍,反而很難瞧見東亞或歐陸成排的露天商圈,金飾店,理髮廳,通訊行,服飾行,各國雜貨行一間一間比鄰而居,狹小的空間讓店主人(多半是印度、少有中東籍)習慣站在走道上,將狹窄的走道更顯擁擠。人們衣著樸素,除傳統長袍亮眼的白外,多是沙漠般貧乏的土色系,搭著條紋、印花,樣式簡單,我一身裝扮尤以紅色New Balance跟耳機最為亮眼,惹來不少注目,眼神裡的好奇、打量或微慍難以辨明因而使我緊張,偶爾面對幾個熱情的「How are you?」竟只能以「Fine, Thanks!」作答後乾乾地不知所終。
馬路對面是前一次回程車窗裡一晃而過的大市場,格局頗似日本的商店街,買些果乾、鍋碗瓢盆等什物,人聲與叫賣聲交織出一片雜沓,只有貓兒慣了似地安穩地在小店門口熟睡。巷裡穿著傳統的中東人聚集,坐在大張藤椅上喝茶聊天,偶爾才像想起什麼似地抽口水菸。再往裡頭才是真正的市場,菜販整齊羅列,鮮魚被統一安置在市場中央,獨立空間讓腥味不致瀰漫,水果攤的果實看來鮮豔欲滴,葡萄每公斤2dinar無花果3dinar略貴便不再多問。倒是糖漬棗子物美價廉,半塊一大袋還大方允許我拍照,我照例回答來自台灣,只見他們啊啊啊重複著「Taiwan, Taiwan.」也不知道真還假懂。
後來買了雞肉串捲餅,用直火豪氣地烤到吱吱響的那種,想說試試口味中間只夾1條雞肉,無奈語言不通,不然4串1.5塊想來真不算貴。邊吃邊上車,吃完開始發呆,想起當下沒開口卻寫了文章紀念的巴黎女孩,其實被拒絕也只有聳聳肩okok走開就好啊,想不透是在害羞什麼還因此不斷被消遣,如果真的認識了還能在餘下的一天同遊巴黎會是什麼場景呢?會符合異國邂逅那浪漫卻短暫的想像嗎?
剛看完的陳雪的小說正巧已獨自旅遊為背景展開,世故到不可思議的擁有一切手段與直覺的為了自保而不願再愛,卻不斷陷入自己的拉扯的故事。初始節奏換曼的不可思議看得耐性全失,想質問女人到底在仰光蹉跎什麼,小說尾端卻越走越快,故事在女人不斷被痛苦撕扯的高聲哭喊中突然收住,徒留其後痛苦且空白的想像。
巴黎獨遊與一見傾心的女孩巧遇再巧遇,好像擺滿精美場佈的舞台,就等衣著華麗的演員將劇本完整揮灑的前一刻嘎然而止的浪漫劇,如果當時更勇敢一切或許都不同了。不過歷史沒有如果,自己也記起教訓沒讓可愛又頑皮的傻子從生命裡溜走,這樣夠好了,該說不能更好了。故事裡李美雲哭倒在瓦城華麗舊旅社的床單上,破舊巴士裡至少我還緩慢前進。
出發前文學營的室友捎訊恭喜獲刊之事,我只是清淡地回著,感言的一小段這麼寫:「猶記是夜,整間房4個人都咖搭咖搭的敲著鍵盤,趕在早晨11點的交件死線前拼命狂奔。隔天晚上,4人開始笑談昨晚他寢都笑聲震天,獨有我們不合群地拼命耕耘。原本相敬如賓的人們,靠著文學打開話題,像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陰暗裡,確認有這麼一群同類的存在。」
其實我從沒那麼關心得獎的事情,如果開心,那也只因即便很弱,但自己喜歡的事情得到了那麼正向的回應。與M言談聊到未來,我說自己「在書寫上我或曾遠離,卻從未放棄。」楊逵的一段話或可當成砥礪:「能源在我身 / 能源在我心 / 冰山底下活過七十年 / 雖四處碰壁 / 卻未曾凍僵。」
到站前眼見州政府旁的球場燈光正熾,或許也正照亮著誰的夢想吧。我看著場外1對1單挑足球的小朋友,想起童年不可一世的自己,外人看來可能很白癡,但還是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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