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還是午後在超市的片段插曲。
終於找到超市的我跟老王訝著迷於超市這圖騰的生命力,開心地逛逛瞧瞧。按照慣例,若我拍的構圖老王也喜歡,他便會接在後頭拍一張,當我捕捉玩果菜區熙來攘往的畫面被身繼續購物,突聞老王一聲:「小陸!」,轉頭只見著白色長袍的男人對他吐出一段不明究裡的話,即刻拿走她的手機,指著還新鮮的照片又是一串,我倆一頭霧水,直到男人見狀指指自己說:「I, police!」為止。
我一陣驚慌,老王完全聽不懂,但從旁邊看來,我倆都傻在那。回過神來的我急忙賠不是,還主動把照片刪掉,對方卻不領情,拿了手機示意我我們跟著走。
那真是艱困的,各種想像力紛飛的10幾公尺,我先是不懂為何犯錯,犯了什麼錯,對方是不是詐騙,萬一不是呢?會索賄嗎?還是真得吃上刑責?該不會手機要扣押吧?我可沒錢保老王啊。
進到辦公室,警察透過(現在想來應該是店經理)的男人質問我們:幹嘛拍照?來這幹嘛?國籍?護照簽證呢?四周的人圍上來看好戲,嘴角浮現一股詭異的笑容,我真切覺得自己走跳多時終於碰上窘境,現在好了,還沒賺錢反而惹上麻煩,幹你媽的老王,倉皇之中我刪掉自己所有的相片。終於警察的口氣軟了下來,我好好地道了歉,一張一張刪掉老王拍的東西,透過店經理,才知道原來在科威特拍照還要他媽的經過允許,點點頭了解,sorry,又是一個笑。警察最後說聲okay, no problem,開了個綠燈的手勢讓我們離開。
好不容易鬆了口氣,轉頭見老王笑著說:「擱在有你,否則我就......」的當下立刻理智斷線,別過頭去大翻白眼,回家前餘下的對話盡是敷衍,原先的台語練習全然不顧,回家後藉口要四處看看便溜了出去。
一陣煩悶堆積在胸口,卻無從表達。從外頭保守的衣著,封鎖色情網站存取的網域,乃至老王可輕易走幾步路在正午打開房門要我起床的同居空間的一切又一切都使人鬱悶,連黑T牛仔褲黃鞋綠包耳罩式耳機的裝扮都能使我突兀,好像腳上不是黃色New Balance而是風火輪;甚至誰他媽的能想過「在室內拍照」竟然能成為禁忌。
我懷念無論身高多矮,英文多破,笨手笨腳不合時宜也能隨地得人笑臉與幫助的荷蘭式包容,背上背包跳上NS黃色列車,沒有我去不了的地方,沒有不能行走的限制。那才是生活平淡乏味,晚上8點就漆黑一片的國家最美麗而動人的特質,科威特沒有,總嘲笑中壢是外勞國的台灣可能也差得很遠。
當我搭著21號公車到達市中心時,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驚懾:想像蟻窩那般萬頭攢動的出入口,移植到科威特市Liberation Tower附近的街道上,那便是「只有」印度人的聚集場所:熱鬧、擁擠、但貧窮,且清一色是男性。腳上穿著拖鞋,嘴裡叼根菸,靠在路邊休息、談天,聊以慰藉平日工作的辛勞,人手一杯拉茶,小吃店躲在大樓華美的表面背後應運而存,不知餵養多少份的鄉愁,十幾坪大的店面塞滿同鄉、抽不掉的油煙膩滿整個空間,室內比室外還熱。我好容易才鼓起勇氣擠到台前,指指不知名的油炸物:Two! And tea!幸好唯一非印度臉孔又奇裝異服的我沒有因此受騙,店員除了餐點還遞來一份微笑。300 fils (1000Fils = 1Dinar),算下來才33塊台幣。然後接連閃身,穿過把矮凳將就成餐桌的一群群人們,到了停車場席地而坐。
炸物是摻了咖哩的豆泥,好吃但頗辣,拉茶暫時燙得難以入口,抬頭只見大樓背面的殘敗,更遠方是高聳的塔,1993年落成之後,它便以自伊拉克重生的自由的象徵而亮著,然而20多年過去,塔上的燈仍舊照不亮苟且於此的外籍移工的面孔。他們只是挨在缺乏燈光的餐廳吃完飯,然後在外匯亭前排隊將所得換成家鄉貨幣,餵養在家鄉待哺的兒女與妻,有許手上還有些閒錢能帶條抽慣了的煙。週日開工之時,他們將回到最雍容奢華,卻又離他們最遙遠的地方,像極送至地獄受苦的鬼魂,一陣風將死透的他們吹活,兢兢業業地再工作一個5天。高檔的商場永遠只屬於阿拉伯人,大樓背後的拉茶一杯100fils,男主人帶著大小老婆在內的一家15口,坐在飯店外頭吃掉背後一間店整晚的收入。40000美元的GDP依舊無法消弭貧窮,在這反而更顯赤裸
又回到車上了,翻閱照片既想念荷蘭,也難得地想家,儘管我從不確定卡在荷科之間,既可愛又可恨的海島究竟算不算的上好,問題顯得太難也巨大。只知道自己不知何故盡可能地就像逃離穩定上班生活地逃離它,活脫一個翹家的小孩,也許我會回去,等哪一天逃不出來時,又會難過了,聽著陳綺貞,心情矛盾且複雜。一如即便很常翻白眼,不斷地抱怨,說來我也是真的沒有討厭老王,氣憤歸氣憤卻也消得快速。或許是我總能從他笨拙且緩慢的動作中讀到一份體貼吧,比方總想幫我提過重的東西、分些有的沒的東西、或在巴林機場冷得要命的夜晚從包包抽出厚外套遞給我,笑吟吟地說:「還好我有帶來。」其實挺害怕變成他現在的樣子,變成一個想學卻學太慢;想體貼卻太笨拙的人。可是總有一天,我也會是這樣的,所以我得時刻提醒自己切莫性急,就算他不是我的誰,只是個同型的也什麼都要靠我的老王。
我幾乎能想像下午他一個人關在家,言語不通哪兒也去不成,呆坐沙發直到沉沉睡去的廠景,角度轉換一下,在這網路爛、黃沙滾滾又沒白米之處,自己也會在無聊致死前不斷煩著同屋裡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然而到家時,他卻神奇地已修好電視,笑吟吟地等我帶他去買晚餐,路上想必他又會不厭其煩地跟我說美規車很耗油、餐餐1角2角吃比較生的老話吧。我想,這便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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